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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子父

  • 作者: 贺田居士
  • 发表于: 2016-04-18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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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有福刚调来时,没人喊他大名,都叫绰号:黑皮。
      月黑夜,他穿身皂衣,你就瞄不着。他由一个散猎户调到咱连任护秋队队长。在当时,办这事挺有难度。可他办成了。其中自然有缘由。
     讲缘由,就得讲到他闺女。但讲闺女前,还得先提闺女的母亲。当年人称:白桦林一枝花。前夫死后,拖仨娃过日子。难吧?不难!小日子还挺滋润。靠啥?靠自家身子,开暗门子。
     方园百里的猎户、司机都知道白桦林能歇脚。一进门,好吃好喝待着。吃完喝完,抹嘴走人,没人拦你要钱。可要上床泄,泄完就得卸点嘛。送粮的,卸袋面。拉油的,撂桶油。猎户扔只野兔山鸡。春头上,黑皮很豪气地把两只大山鸡往灶上一扔,然后拐进前屋喝粥吃饼去了。一枝花看这阵式,心想:黑皮今儿要泄。因多烙了些饼,头发满是油味,便细心洗了,在后屋候着。谁料,黑皮吃好喝好,嘴一抹,走了。类似的情形,整个春季发生了好几回。那天,他提了块鹿脯肉又来了。一枝花说啥也不收,赌气道:嫌我埋汰,就别登门呀!黑皮说:谁嫌谁埋汰了,没影的事。一枝花反问:哪为啥光扔猎物,不上床?黑皮乐了:噢——就为这呀。我说给你听。春季是孩娃长身体的季节,多打猎物的日子,就多送些给孩子们吃。你问为啥不上床?我们猎户一靠眼力,二靠腿力。泄事太勤,腿就怯力!
    这番话解释得一枝花心里天高云清的。但她还佯装着生气。黑皮的话便有了哄的味道:瞧你多俊,爱还爱不过来,哪会嫌?行,今夜不走了,泄你个十回八回。 
    一枝花扑嗤乐了:你当你是种公猪呐! 
   是夜,两人尽情泄。完事了,余兴还很浓,便裸身搂一堆儿说话。黑皮说:我心中有一事,早就想跟你商量……说着,停顿住了…… 
    一枝花拧他腚,催问:啥事?说呀! 
    黑皮说:你这样,能供吃喝,供不了唸书。再说,没不透风的墙。那几个骚汉得便宜还夸口,早晚惹出事,你蹲了笆篱子,仨娃咋整? 
    响锣震醒一枝花!她楞怔半天,问:你说咋整?我……又不会别的营生。
    “那就给孩子正经找个爹!”
    “你当我不想啊!可没个合适人。” 
    “我给你做个媒,咋样?”
    “谁?我认识不?”
    “周——有——福。”
    一枝花笑骂:使半天坏,敢情自个儿给自个儿当媒婆。语气虽娇嗔,话往心窝钻。其实,她对黑皮早有过盘算,她中意他三点:一是能賺,有名的完达山第一枪,活物见着就没跑。二是这汉子懂得惜人。来了,总嘘寒问暖好半天。便是上床泄,也跟旁人不一样。有些男人,只拿自己的物件当物件,爽完,翻身就打呼噜。黑皮却陪你聊心、逗趣。第三点,也是一枝花最中意的一点。那年,黑皮滚坡伤了物件,从此没了生育力。嫁他就没添娃的担忧。这些年,也不是没汉子向她求婚,但婚后都要再生娃。一枝花怕日后分出亲疏,屈了前面的仨娃,因此误了好几场说亲……这些年,虽说遇的男人多了,但她最属意的正是黑皮。眼下黑皮竟亲口提了,她心花悠地一下怒放,但她提醒自己:不能应得太爽,要不,人会嫌你贱……
黑皮催问:同不同意,给句话呀! 
   一枝花不言语,她牵过黑皮的手,抚自己的身子……这些年,她头一回主动要,而且想得不可按捺……
   白桦林从此不歇脚。任你搬来个金坨都不成! 
   仨娃由黑皮拉扯大。这可是段艰辛的历程。黑皮一是拼命賺,整天肩枪钻山林。二是尽量抠克自己。一次,他和另一个猎户上县城卖皮子,落了个好价钱。黑皮拉着那猎户进了百货商场。他先去布柜给娘儿四个各扯了身布。后到鞋柜,替她们选了双鞋。他自己哩,一直向往着有双大头鞋。那鞋,皮面毛里,钻山林蹚雪不湿脚,贼暖和!这次咬咬牙也置一双!!营业员把五双鞋全搬到柜面上。黑皮掏出钱来,一数票子犯嘀咕了:钱不够!那猎户说:我借你。黑皮摇头。但那娘儿四个的鞋他不想退。跟了我周有福,日子理该比先前光鲜!看来只有把那双大头鞋退了。身旁的猎户说:别价!刚才挑它时费了老鼻子劲,现在却要退了,多寒碜人。咱俩的鞋码一样,我买下了。黑皮觉得这是个两妥的法子,便同意了。于是招来营业员付清了钱。那猎户立马换下脚下的尚半新的鞋要扔。黑皮见状,忙说:别扔!给我。那猎户笑他:象你这样抠克自己,替别人养娃,值当吗?黑皮说:值呀!掏心养,就跟亲生的一样。顿了顿,又说:许是自己不会生,见着孩娃都疼。有娃喊爹,骨都会酥,舍命都成!
大闺女毕业分配来咱连。那闺女,白净、有肉、眉眼诱人。自小的家教,把泄事看轻。裤带系活扣,你扯、她脱。很快让邹指导泄了,三泄两泄,没泄出崽,倒泄出个爹来。闺女让邹指把爹调进兵团,否则,哼! 
     邹指这回身爽心堵了。可人家有招,说要成立护秋队。调进个老猎户当队长。选两个枪法好的知青当队员。实弹射击,我五枪四十七环,被选上。另选了个北京知青大郭。
没想,护秋队成立得上下喜欢。
    窖着鹿了、打死熊了。邹指电话打团里,吉普车来了。鹿鞭、鹿心血、熊胆、熊掌,稀罕物全取走。团里说:这回调进个宝。 
    长也高兴。往年,大片、大片的粮食地被糟蹋。如今,再偏的地都掛满穗。亩产上去了,农业学大寨表彰会上坐了头席,美得他回连直拍黑皮肩胛:记你头功!
    知青更拥护。伙食有了天地大改善。过去,三顿窝头一碗汤。仨月半年,碗里没点腥物。如今,狍子肉、马鹿肉、野猪肉、熊瞎肉,大锅炖、大碗盛。晚歇工,半斤烧酒灌下肚,大着舌头说醉话:给户口,小爷也不返城!
    但大猎物有断档的时候。嘴吃刁了,没有爽口菜,吃饭就不叫吃饭,叫往下咽粮食。男知青的吃相更别样,嘴不动喉节乱动……黑皮看着揪心。他说:知青娃身骨没老成,农活又耗人,吃喝得跟上。于是,春、夏、秋三季,他蹚草甸、钻山林、拾鸭蛋、打山鸡。隆冬时节,凿冰捕鱼。闷鱼来吸氧,他一捞一宿。看着大伙吃的香猛劲,他黑脸露出排白牙,全然忘了捞鱼时挨的冻、遭的罪。
    由此,大伙敬他。遇着,都喊官衔:周队。
    我哩,更亲百倍。因他舍身救过我的命!


二 

      那天傍晚,我们在片杂树林蹲守。
      过了会儿,队长肚疼,去林边蹲下拉屎。
      这时节,林中哗哗作响。大郭蹭蹭上树,瞭望会儿,压低嗓音:野猪!
      我赶紧趴在三棵小色树后。我喜欢打有依托,枪稳弹准。野猪出现了,正要扣机,却听到它身后有哗哗声,怕有猎人在追杀它,开枪会误伤,便放过野猪。这时却觉出响声异常,面大、声重,不象人钻林,有大兽!果然,榛条中探出颗硕大的熊脑袋。兴许是穿出榛条林了,它竟站起身。哇噻!足有两米,为历年之最。此时已在五、六米开外。我赶紧扣机,呯!熊身一抖,没倒、没跑。坏了!枪漏子最凶,见人必追咬。它迅速朝我奔来。我却僵了,不会补枪、也不会逃跑。只几秒,它已到跟前,呼地朝我扑来。幸好,色树韧,将熊反弹。这时,队长光腚站起,端枪不瞄就一枪。熊身一趔趄,扭头跑了。
队长喊:快撤,我殿后。这时我都吓尿裤了,哪还跑得动。大郭便架起我,队长端枪倒退,仨人跑出林子,急速回连。情况一汇报。连长率七、八人,驾驶拖拉机返回黑熊出没的地方。大灯照见,那熊躺在百米开外,一动不动。队长端冲锋枪上前,验看一阵,喊:死啦。
      拉回开膛,发现中两枪。一枪在肝,我卧姿打的。一枪在心,队长光腚站立射的。大伙说:好险!要不是补枪击中心脏,那熊还会扑我,扇一掌就玩完。队长更险,熊迁怒扑他,裤腿绊脚,没法跑。
      后来,多少次人们谈起光腚射熊那一幕,没人轻浪地笑过。大伙明白:这是老猎人故意开枪引熊,舍命救我。人人觉得壮烈! 
      邹指又一个电话打团里。这下,我犯血性了。凭啥?拿命换来的希罕物又让人取走!举斧剁蹄、用火燎毛、垒砖成灶、刷两脸盆、一盆当锅、一盆做盖、撒把红椒,炖起熊掌。
      炖熟,招呼众人来啃。这玩意,猪蹄似的,有点腻。大家却啃得兴高采烈。都是大闺女上轿,头遭。还特解气,吉普只拉回颗苦胆!
      从那后,我不喊队长,喊师傅。




      那年春节,三十开始飘雪。我守岁闹了半宿,醒来,已是初一晌午。赶紧起身,去给师付拜年。
      一进院门,师娘急迎上来,说:你师付昨个进山,一天一宿没回来,怕出事了! 
      我一听,情况严重,扯她找领导。领导分析:四周山头,周有福熟得跟自家院子似的,迷路不可能。不是出事,便是被困。
      敲响集合钟,人们急潮似地涌来,问明情况,众人都吼着要去搜山。连长选十余男知青,亲自率领,肩枪牵狗,搭乘轮式拖拉机,顺伐木道驶进完达山林。一直到最远端的垛场,都没发觉情况,众人一时无策。
      我说:师付教过我们,林间迷路、遇险、被困,最好的求救办法:施烟、鸣枪。他一定会施烟。 
      大伙觉得有理,随我上了最高峰。一眺望,果然,远处山谷冒着大股白烟。
      我观察会儿:准是师付在求救!
      大伙问:凭啥?
      我说:师付教我们辩烟。取暖拢火,堆小烟淡,旺了无烟。山林跑火,会移会扩。你们瞧这烟,一直没移,总那么大、那么浓,就是求救烟。
      有人嚷:快去!
      我说:不忙,先鸣枪联络。
      有人举枪。
      我拦住:枪有枪语。听我口令,等间隔放三排枪。
      三排枪后,屏息聆听。白烟升处,果然等间隔传来三声枪响…..
      在群狗的帮助下,终于寻着师付。他蜷缩在火堆旁,见着我,说:杨子,我胆病犯了…….说完,便昏迷了。才两天,人竟落形得不敢认。
      急送医院救治。经过连队时,连长让车稍停,捎上师母,又让车上人全下车,说车轻跑快些。车上知青却没一人肯下,非要护送到医院,说:万一要输血,就不怕没血源。连长觉得有理,吩咐快开。
      送达医院后,一番检查、化验。等结果的当儿,又赶来一车咱连的人,连走道都塞满,众声嘈杂。他闺女和几个女知青围一堆儿抽泣。这探病阵势,医院没有过。惊动了主任医生出来说:病人是胆囊炎急性发作。没生命危险,也无需输血……家属留下,其他人请回吧。没一人动窝,说:全是家属。主任乐了:哪有这么多家属!大伙七嘴八舌把周队为改善知青生活尽的力说了个大概,最后说:他拿知青当娃,我们认他作爹!主任动容了,说:请放心,我一定把你们的爹治好!但病人需要静养,大家还是请回吧。
      连长这才带人返连,只留下师母、他闺女和我值班。 
      养几日,见他有气力说话,便问经过。他告诉说:三十那天,进山遇群拱雪觅食的野猪。放快枪,撂倒仨。其余的,惊吼着窜进林子。他顺蹄印撵去。雪太深、肚没食,猪们窜一阵又放慢脚步。被撵上,进入射程,又撂两……
      就这样追追杀杀……一直到那山谷,才将最后两头射杀。
      这时,天晚、路远、人累,无法返连,决定露宿。拢堆火,烤干鞋、袜、裤。割块野猪肉,烤熟,就着随身带的白酒,吃喝完毕。渴极了,捧几口雪,含化咽下。打理停当,蜷火堆旁歇息。天麻亮时,一阵剧烈的腹痛袭来。他知道胆病又犯了。别说走远道,连站立都难,只有求救。
      他分析:一宿没回,老伴准报连队。领导定派人搜寻。自己要做的就是施烟求救。于是忍巨痛拖回许多树枝。快晌午时,估摸搜 救人马该在附近了,便把火堆拢大,燃旺后,泼雪沤烟。守了个把时辰,果然听到三排枪。打了回应枪后,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火堆旁。
      听了他这番讲述,我笑他:你跟这窝猪有仇啊?非得追杀尽。
他说:猪跟人似的,有户籍。这几年,糟蹋咱连粮食的,主要就这窝猪。杀几头没用,来年繁殖了还来。杀净就能消停几年。再说,我正谋划着给伙房多备点货。
     我说:实话告诉你,野猪肉,大伙都有些吃烦了。
     他笑了,说:这,我知道。
     我嗔道:知道,还用老命去搏。 
     他双眼冒光,露出白牙,说:我也实话告诉你,我跟畜牧连联系过了,他们愿意用淘汰羊换咱野猪肉。跟鸡场也谈妥了,百 斤野猪肉换十只淘汰蛋鸡。这两样,你说咱连知青稀罕不?嘿嘿……
     我久久望着他的脸:黑沉沉的,透出病态的焦黄。腮边钻出层花白胡茬,双唇干裂起皮……憔悴得惨不忍睹。唯有那双眼因兴奋而冒光,象有什么在涌溢,那牙也白得晶亮亮的……我感慨极了,心里涌起喊爹的冲动。

     都说:好人必有好报。扯淡!
     周爹最后竟是活活痛死的。迷信的人说:他这辈子,射杀的活物太多。那会儿,阴兽聚堆来啃咬他。
医院诊断:胰腺癌。
     原以为能拖些日子。大伙商议着接他来北京或上海治疗。不想,很快走了。
消息在QQ群议沸了。我发帖:虽千里万里,非亲去灵前叩孝子头!许多跟帖:该去!都该去!哪有爹走儿不送的理!!还有跟帖:实在脱不开身,请在灵前,唱我名,代叩头。我一一回帖应喏。
     出殡那天,跪了满地人。一个个轮番上前叩头。许多跟我似的,自己叩完了,还长跪不起,报个名,代叩头。叩着,叩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又是句扯淡话。看着周爹黑瘦成副骨架躺那儿,任我们千呼万唤不应声,再不会露出那排白牙,满眼慈爱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地吃他打来的各色猎物……
     你试试,谁能忍住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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