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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神与物游
  • 发表于: 2015-05-16 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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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年前,一个老妇人天不明就起了床,早早地去赶响堂寺的庙会,她一步一叩首,登上三百六十多个台阶,来到山顶,在观音娘娘庙前磕头,祈求观音娘娘给她送个孙子,观音娘娘默默地答应了她的祈求。十个月后,她的孙子出生了,那就是我。
我叫于小孚。
这就是我的来源。
  关于我的来源,我很少跟人提起,我不想用我的显赫来源,去取悦别人,我要用我的现实表现,来证明我的存在。
  我的同桌叫胡美玉,她不是美玉,她的脸上有星星点点的黑碜子,但她声音很美,有小提琴般的音质,听她说话,常让我想起盛朗朗演奏的《梁祝》,与她成为同桌,是我在九中唯一的安慰。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常听她说话,我喜欢看着她鼻尖上的几颗象北斗星一样的黑碜子,听她对班里的同学品头论足,她的思路属于犹豫型,她不能在给出的条件和已知的定理后,顺着逻辑一条路走到底,总要在半路上犹豫不决,拐好几个弯才能走到头,可她对每个同学的品评,却一针见血,也许这就是女生的直觉吧。有一次,在自习课上,班长王自浩刚刚在班上训完话,不让同学们做小动作,一转身,他就拿出随身听,让蓝水水听周杰伦的歌,蓝水水不听,他殷勤地把耳麦塞进蓝水水的耳朵眼里。胡美玉看见了,对我说:
“瞧,一个昏君。”
  王自浩是个昏君,以前我也感到过,却没有形成一个概括的词儿,听了胡美玉吐出这个词,我觉得再恰当不过了。王自浩真的很昏,在作文里,他用“足球”来形容太阳;他说用刀把地球切开,就象切西瓜一样,一个国家一块,就能解决目前世界上的战争,更昏的是,他作业了草,满纸象苍蝇爬过的一样,解题思路混乱不堪。他之所以成为昏君,关健就在于他是一个“君”,一个从他娘胎里就带来的气宇轩昂、咄咄逼人的风度,一个站到操场上威风凛凛、发号施令、充满号召力的指挥者,一个在班里敢说敢管、给谁都不留情面的“班头”。
  我闹不明白,昏和君,怎么会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按说,一个人昏了,就不该象君,一个人既是君,就不该昏,可世界就这么怪。
  这个问题我跟胡美玉讨论过,她的犹豫型的脑子一深入讨论就糊涂了。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跟班里的“智者”李立森同行,走到这座古老城市著名的街口“草市口”,我俩就站在车流不息的路旁,在汽车喇叭震耳欲聋的噪声中,讨论王自浩。他说他也有同感,他不说王自浩是昏君,而说是“黔之驴”,初见面是个庞然大物,他说班主任和全班同学都被他的庞然大物给骗了,一入学就选他当上了班长,现在看来,该让他下台了。
他说让他下台的时候,他的眼里放射出煜煜的光芒。
  “不过。”他把眼里的光芒收回去,望着街上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说,“王自浩在讨好蓝水水方面,却有真才实学,这一点,你我不得不承认。”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有睡好,我翻来覆去地想怎么让王自浩下台,如果王自浩下台了,就等于掀掉了我在风度上感到自卑的一座大山,那么,我就敢于站在蓝水水面前说话了。
  我忽然感到我敢于想蓝水水了。以前,我不敢想蓝水水,她长得太美,美得如天上下凡来的仙子,浑身通透得纤尘不染。我不敢看她,更不敢往她面前站,她把我衬得肮脏和猥琐。
  蓝水水,一想蓝水水,我就浑身燥热。
  一夜间,我梦见三次蓝水水。
  不管怎么说,我不仅敢想、也敢于梦见蓝水水了。
  蓝水水穿了一袭黑色连衣裙。过去,我讨厌黑色,认为黑色是悲哀的象征,我错了,黑色在蓝水水身上比任何颜色都美,美得我不敢睁大眼睛看,生怕我的眼光玷污了她的美。我怕眼光玷污了她,可别人不怕,蓝水水坐在教室南侧的窗户边,爬在桌上写字,每个男生进教室的第一眼,首先是往她那里瞧,在每个男生的眼里,我都能看见蓝水水黑色闪动的光芒。我知道那种光芒的感觉,那是愉悦、心跳、甜蜜和恨不得一口吃下去的感觉。
  王自浩进来的时候,他的眼里竟然没有那种黑色的闪动,我正在奇怪,王自浩竟在全班同学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向蓝水水,他用手捅她的肩膀,用亲切的语气跟她说话,还拿出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让她吃。她一边吃,一边跟他聊天。他呼吸着她的芳泽,品尝着她的仙气,享受着她的美声。
  我恨死他了。
  我与隔着老远的李立森对望了一眼,从他眼里,我感受到了比我还要强烈的恨意。
  九中很大,大得空阔,刚入学的时候,九中的空阔让我目眩,让我渺小和自卑,记得开学第一天从学校回到家,一看见我们家住的那个楼,又小气又土气,简直没法看了。现在看九中不目眩了,现在我觉得这种空阔正可以让年轻的我心胸飞荡。正是在空阔的操场边,一片小树林里,我与李立森和七八个同学在谋划如何让王自浩下台,我们分析了两个阵营的实力,一个同学一个同学地过了一遍,我们发现,我们这边的阵营占全班的三分之二,我们有胜算的把握。
  李立森把我们这一方称做“盟国”,这家伙脑子里装的点子真多,他说我们这一方都是平民出身,没有受家长权力意志的熏染,他自任“盟国”总司令,任命我为“总参谋长”,我们分了工,决定从各个方面开始向王自浩挑战。从小树林出来的时候,我忽然看见我那普通工人的爸爸和妈妈,他们的身影就在空阔的操场上闪现,他们的普通,为我“总参谋长”的儿子身份增加了无穷的力量。
  当我真正面对王自浩的英武时,我才知道父母给我的力量根本不够。自习课是王自浩的天下,王自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可以跟蓝水水并肩坐到一起,打情骂俏,他可以跟他那帮哥儿们在班里吹牛皮、讲笑话,但他不让我们自由,我们之中谁要串串桌,他就大发雷霆,谁要对他的行为稍有讥讽,他就大打出手。每每这个时候,我就想站出来,跟他干一场,每每这个时候,我望着他英武的身姿,心里胆怯了。王自浩的英武,来自他爸,来自常在滏阳电视新闻中露面的一位风度潇洒的副市长,来自常来校门口接他的一辆黑色奥迪轿车。我没有英武可来,我爸是一个穿着工装的钳工,他除了滏阳市,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他下乡当知青的六十里外的农村,我的座骑是一辆从露水市场上买来的半旧自行车。
我为我的胆怯让父母蒙羞而惭愧。
  那天是下午第三节课,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射进来,照得教室特别地香,在这样的香味里,我与胡美玉悄悄地聊天,与胡美玉聊天,是一种暂时的温柔享受,胡美玉很能聊,她说她秉承了她奶奶的天赋,她的父母都在千里之外的外地工作,她从小跟奶奶聊着天长大,奶奶能讲远古的神话,也能讲近世的世事,胡美玉讲远古神话的时候,她很美,她脸上的黑碜子就象天上的星星一样,让人禁不住在上面遨游,可她讲近代世事的时候,她就成了一个俗物,她说一个学生,除了学习,其它的全是假的。
我说她胡说,我们两个人抬起了杠。
  就在这个时候,王自浩过来向我们耍威风,他要我站到教室后头,我吧,一个男生,还犹可,他竟然也让胡美玉站到我的旁边,我看见,胡美玉因为难堪,脸上的美丽变成了惨不忍睹的通红,而那红因为在阳光照射下,就更加可怜。我胸中的气渐渐涌上来,随着那股气而来的,还有我爸昨天从厂子下岗回家后的那脸失意。昨天晚上,我看见爸爸脸上失意的时候,我头一个想到的是王自浩爸爸在电视上的洋洋得意,我什么也没有对爸爸说,说什么呢,我曾经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在超市的人群头上大喊大叫,我曾经拿着爸爸给我制作的手枪,在小学的同学们中间眩耀,爸爸是我过去的骄傲。此刻,爸爸的失意和那个王副市长的得意同时在我眼前浮现,我盯着王自浩宽阔的背影,看自己还能忍受多久,忍了只有半分钟,我,不是我,是那个叫于小孚的,就一个跳跃,扑过去,扑到王自浩身后,把那个庞然大物掀倒在地,很不好掀倒,这家伙身子骨好硬,可能是他吃的排骨多,他的胳膊肘顶得于小孚的肋骨好疼。
  王自浩从地上爬起来,与于小孚在教室后头的空地上打起来,真正打起来了,于小孚倒不胆怯了,尽管他的拳头老是落空,而王自浩的拳头回回能击中他,他一点不觉得疼,他只觉得过瘾,出拳的过瘾,在全班同学面前,向“昏君”挑战的过瘾,还有李立森所代表的“盟国”人民的过瘾,以及旁边胡美玉小提琴的悦耳尖叫声。
教室的打架,后来被班主任葛老师制止了,于小孚虽然在打架中没有沾了光,可在气势上沾了光,他是九中295班第一个敢向王自浩挑战的人,从此后,王自浩的权威将受全班同学的质疑,尽管葛老师批评于小孚,但于小孚以胜利者的微笑,向全班同学致意。
  那天放学回来的路上,在草市口的花坛旁,王自浩和他的五六个铁哥儿们把于小孚截住了,他们围住他,要他服软,他不服软,他们便一阵乱拳,打得他鼻青脸肿。
回到家,他洗了脸,在镜子前一照,他发现这个叫于小孚的人真是不简单,那么多拳头打在他的脸上,竟然没有大事,只是鼻子出了点血,一洗,不显了。他走到爸爸的房间,对躺在床上两天一夜一动不动生闷气的爸爸喊:
  “起来,一个大男人,还有没有一点骨气!”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大男人大哭,我以为大男人是不会哭的,当爸爸听到我说他没有骨气的时候,他爬在被子里呜呜地哭了,哭声沉闷,滞重,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知道自己错了,我向爸爸道歉,爸爸哭得更很了,直到后来,我也哭了的时候,爸爸才不哭了,他把我抱在怀里,对我说:
  “哭过了,我心里就好受了。”
  爸爸的话叫我又想哭,当我等着悲痛从心里往上涌的时候,悲痛却跑了,变成了一股贯通心肺的气,那气让我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公、荒谬,产生无言的蔑视。
  我蔑视王自浩。蔑视九中。蔑视295班。蔑视把合格的钳工能手给下了岗而让那些不合格的“钳工”在岗的这个世界。
  一旦把王自浩蔑视了,进入九中大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走路的步伐不再象早先那么猥琐了,走进295班,看见蓝水水时,我敢于看她了,真正地看了她,又觉得她并不那么神秘,她也是一个女生,只不过象水一样柔的女生,象月光一样亮的女生。我坐到座位上,拿出纸和笔,一边看着她,一边像做数学证明题一样,分析她的美来源于何处,为什么同样是女生,她就跟别人不一样。她的头发也是黑的,并不特殊,她的皮肤也是黄的,不见异样,她的眼睛也是黑眼球白眼底,我把她的五官、身体的曲线、四肢的长短都进行了分析,仍旧找不到她美在何处,这是一道难解的数学题,我不是夸口,在解数学题方面,我是298班的尖子,没有人比我解得更好更快,但蓝水水,我解不出来。
  我在草稿纸上写道:蓝水水,一道没有“解”的题?
  我试着用同样的方法解了一下胡美玉,一步步推理下来,解很快出来了。胡美玉:一个从奶奶的远古神话走出来的女孩,一个沉溺于眼前实用主义的女生,她的小提琴声音,代表着虚幻的美丽神话,她的星星点点的黑碜子,则是实用主义在面容上的表达。她的脑油很厚,把教室的墙壁都给蹭得黑黑一片,那是她贪吃懒洗的虚幻与现实的表现。
  班主任葛老师在班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我,说班里有这样的人:自视某一科的成绩好,目空一切,不把班干部放在眼里,损害班集体的荣誉。不过,这个葛老师还算精明,当他发现自己的话在教室刮起了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可能会产生负面作用时,他赶紧接着说,也有这样的班干部,自恃有了点权力,就滥用,损害了干群关系。
  他想把一碗水端平,各打五十大板。我挨了打,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是一个在班里不太显眼的卒,而王自浩却沉不住气了,我看见,王自浩的胸脯一起一伏,脸色通红。很好,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第二节课后休息的时候,在小树林里,“盟国”总司令李立森向人民宣布:于小孚的挑战成功了,王自浩的地位动摇了。他号召人民都向于小孚学习,并且安排了下一步的挑战计划。当他站在树林里的一个小土包上,举手作号召的姿态时,我总得这个姿态那么熟悉,好像在那里见过。
  第三节课是历史课,丰富的历史事件都被一个毫无生命激情的瘦脸教师弄成了名词解释,我昏昏欲睡,正在这个时刻,我从自己的睡欲中,朦胧地看见了李立森的幻象,于是,我赶紧拿出草稿纸,对李立森进行分析。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自己一向敬畏、不敢蔑视的人进行分析,及至我列举所需的条件时,我才发现,李立森呈示给我的条件根本不够,我没法对他进行分析。
我在草稿纸上写道:李立森,一个商人的儿子,一个个子高挑的人,一个在班里处事老成、被人尊之为“智者”的人。此外,我对他一无所知。
  是在一个美丽的黄昏,那时候才下午五点多,但因为天短,太阳已经呈现出黄昏的美丽景色,我喜欢这样的景色,每每这个时候,我就能闻到太阳的气息,周围的一切,都象太阳依恋于山头一样,幻化出本能的依恋状态,依恋于宁静,依恋于休栖,整个校园也让人依恋而不想离去,恰恰是在这样的景色中,我一直期待的李立森与王自浩,这对298班的正与邪碰到一块了。
  那时候,我倚在教室前面的护栏杆上,朝下俯看着整个操场,王自浩正在蓝球场上打蓝球,蓝水水坐在球场边上,拿着王自浩的一身名牌服装,细细地打量,李立森背着书包,显然是准备回家,走到蓝水水旁边时,他放慢了脚步,与蓝水水说话,我虽然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可我知道李立森那种在黄昏的依恋状态中所具有的、对蓝水水美丽的依恋心情,其实,我迟迟不肯回家,站在这里,也是为了从高处看一看象水一样在操场上流动的蓝水水。那时的李立森,背着书包,手中拿着一只新买的超薄手机,递过去,让蓝水水看,蓝水水把玩着手机,把王自浩的衣服丢到了地上,她只顾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王自浩从球场上走了过来。王自浩拉住蓝水水就走,李立森在后边紧紧跟着,其实李立森跟着是要他的手机,蓝水水回头,是想还他的手机,但就在这一刻,王自浩回过头,挥拳,一下击中李立森的脸。
  我从楼上跑下来,到达跟前时,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在一个只有几平方米的地方,两个人翻来覆去地滚打,有人想上前拦架,我拽住那人不让拦架,有人喊着要报告老师,我喊不用报告。我不想让这出绝妙的好戏停止演出,瞧瞧吧,一个是不可一世的王自浩,这会儿浑身泥土,在他的耳轮上,沾着不知谁吐到地上的一口又黄又粘的痰,一个是“智者”李立森,这会儿鼻青脸肿,一身狼狈相,让他们打吧。趁这个空档,我去安慰站在人圈儿外的蓝水水,她吓得脸色煞白,那煞白竟然也美不胜收,我让她把李立森的手机给我,让我保管,她同意了,从她手中接手机的时候,我触到了她的手,那是怎样的手啊,绵软,酥麻,让人情不自禁。
  整整一个晚上,我躺在我的木板床上,一会儿想王自浩与李立森打斗的血腥场面,一会儿想蓝水水绵软酥麻的小手,至于爸爸怎么在家跟妈妈争吵,我一概不管。这种情绪持续了一个星期,每天在班上一看见王自浩少了过去的霸气,我就像触摸到了蓝水水的绵软,一看见李立森脸上的伤痕,我就感觉到蓝水水的酥麻。
  有一天晚上,爸爸跟妈妈吵得不可开交,吵得我没法写作业了,我过去劝架,这时候,我才知道,妈妈也下岗了,妈妈要保留存折上为数不多的钱,以便为我将来上大学用,爸爸却要动用那些钱,去街上摆地摊,两个人是为用不用那几个小钱而整天吵。他们都向我诉苦,他们都有理。
  我说:“让爸爸用了吧,至于我上大学,车到山前必有路。”
  平息了他们的争吵,回到我的小屋,我忽然觉得于小孚好笑,你的父母为几千块钱当大事而争吵,你竟然在学校里满脑子蓝水水的绵软和酥麻,算了罢你。
  蓝水水就从那个晚上在我心里变轻了,轻如鸿毛,心里一旦没有了蓝水水,我忽然觉得世界是如此地苍白,看见床头上我天天看的张子怡,我一直把她当作蓝水水在这个小屋的亲在,现在觉得也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花瓶而已,看见床脚的贝克汉姆,我一直把他作为自信与机会的可能,现在看来,那也不过是一堆发达的肌肉而已。头上的灯是一片悲哀的光,地上的影在无聊地动,我躺在床上,反思我的一切,反思295班,反思这个世界,越反思,我越看清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一个灰色的、毫无生气、毫无目的世界,头挨住枕头,竟能听见这个世界日--日--日的响声,这是宇宙在膨胀的响声,在那个响声中,我感到这个世界变得粗糙、到处长满了小剌,处处扎得慌,涩得慌,涩得我无处可躲。
  我问宇宙:人是偶然来到了这个世界,还是必然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是偶然的,那人为什么还不消失?如果是必然的,那让人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何在?
  我不想过多地写我的父母,可是,如果没有他们,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有这么一堆文字的出现。所以,这堆文字的出现,还是和十六年前,父母在接受观音娘娘送子任务之后的那个晚上有关,那个晚上是个什么晚上,是我一直想要探索的谜,我曾好多次试探着从父母口中了解一些情况,他们都避而不谈。他们只谈他们在乡下的那些趣事,谈爸爸下乡的那个村子,是一个群山拥抱的小山村,在知青点,有一天,山上的野狼来吃知青点养的猪,正是半夜,狼在吃猪,知青们吓得缩在屋里不敢动,只能听凭狼吃猪的残酷声和猪被狼吃的哀嚎声,正是这个时候,爸爸在屋里高声喊叫,狼被吓跑了,丢下了被咬死的猪,于是,知青们把被咬死的猪炖了一大锅,在吃猪肉的那个中午,妈妈吃着好香的猪肉,爱上了爸爸,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个世界要有我。
  我是狼决定的吗?
  幸亏世界涩够数了就不涩了,天明我往学校走的时候,爸妈和好了,他们在床上亲热,我听见爸说,不高兴也是下岗,高兴也是下岗,妈接着说,还是高兴好。妈说,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爸接着说,还是高兴好。他们便在床上高兴了,他们高兴的时候,我比他们还要高兴,因为在他们艾艾呀呀的爱之声中,我真切地感到世界悄然不再涩了,变得光滑了,湿润了,那个时候,我发现蓝水水白里透红的笑脸正朝我发笑呢。
  走进295班,我清醒了,蓝水水并没有向我表示笑,相反,她一脸哭相,她为什么不高兴呢,按说,她该高兴,因为两个男生为了她的美而打架。见我一脸疑惑,李立森把我叫了出来,他说滏阳市出了件大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事也影响到咱们班,我说什么事,他神秘兮兮地左右瞧瞧,悄悄地对我说:市委书记和王副市长昨天晚上被省纪委来人“双规”了。
  我不懂“双规”是什么意思,他给我解释了半天,其实就一句话,王自浩爸爸被逮起来了。我走进教室时,果然发现王自浩的座位是空的,再看蓝水水,我明白了,她不高兴,可能与王自浩有关,这么说,蓝水水还是一个挺有情义的女子,受她的感染,我也可怜起王自浩来了,一个一直活在人上人的份儿上,一下子变成一个“腐败分子”的儿子,他能吃得消吗。那一刻,我忽然为父母双双下岗而沾沾自喜,在这样的家庭,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腐败分子”的儿子。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葛老师的语文课,他一上讲台,就表情严肃地宣布,撤销王自浩的班长职务,重新改选班长。当葛老师在黑板上列出班长候选人名单时,我的勇气来了,站起来,朝葛老师说,最初没有经过同学们选举,让王自浩当班长就是一个错误,现在取消王自浩的候选人资格,又是犯同样的错误,我建议王自浩应该是候选人之一。
全班长时间的静默。
  我看见李立森朝我瞥来不解的目光,许多“盟国”人民也向我射来仇恨的眼光,我毫不在乎,我在为一个“民主与公正”而说话,我理直气壮,同时,在理直气壮的痛快中,我发现蓝水水眼含热泪,朝我投来赞赏的泪光,那个泪光让全班所有人的仇恨变得一文不值。
  但我没有想到,我一直在心底瞧不起的胡美玉,竟然也站起来,朝葛老师说,赞成我的建议,随后,许多同学也跟着赞同,于是,王自浩的名字终于被写在了黑板上。
  王自浩被选下、李立森被选上班长早在我的预料之中,整个投票没有任何悬念,当葛老师宣布李立森当选班长时,我忽然觉得,我心目中的公正又一次被扭曲了。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选出一个班长?
  我忽然觉得李立森成了我的下一个敌人。
  我为自已少了一个朋友、多了一个敌人而悲哀。
  其实胡美玉早就跟我不是同桌了,我似乎将她已经忘了,她的突然出场,让我不高兴,蓝水水的眼睛里刚刚有了我的光彩又黯淡了下去,当全班同学围着李立森,争先恐后地巴结他时,我去找蓝水水,我要趁王自浩的缺席,赶紧补上蓝水水内心里的空缺,偏偏这个时候胡美玉喊我,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跑过来,拿着一张报纸让我看,那是一张省考试院办的《考试报》,在报纸上,有一道很粗的红杠杠,我一看,是这样一句话:凡三好学生,在高考中加二十分。
什么意思?我说。
  她悄声说,你刚才的表现,要让同学们现在选三好学生,头一个准是你。
  你认为我刚才的表现,是为了当三好学生吗?
  我没有等她回答,就把报纸摔到了她的脸上。
  是在一个草坪上的小草沾满露珠的早上,我跟蓝水水在草市口相遇了,初看见她,我有点不相信,怎么会呢,可她跟我打招呼了,她穿着一身牛仔装,牛仔装的粗糙更加衬托出她的精致和细腻,牛仔装的挺括越发显示出她的青春的完美和造物主的万能,她向我靠拢过来,当她与我并肩而行的时候,我突然思考起形而上来了,竟然想到这次相遇,是上帝有意的安排,竟然想到历史的发展正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行进,我恨我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跟她说点什么,可不行,我的眼角瞥见她高耸的乳峰,就想上帝造她时肯定非常专心,瞥见她耳轮的红润和耳轮四周的肌肤白如月光,就想她的全身如果都暴露出来,可能把整个世界衬得肮脏不堪,我强迫自己停止思考,专注地看她,越是看她,我越发觉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就是一种亵渎,她太神圣了。当她发觉我在专注地看她时,她扭过头,朝我灿然一笑。
  “你怎么了?”
  “我……我……”
  我面红耳赤,不敢抬头,后来,我想命运既然让我与她相遇了,就应该有它的理由,于是,我迎着她的神圣,对她说:
  “你是观音。”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课堂上思考冥冥之中的命运,想我奶奶在我五岁的时候,给我讲我的来源,我来源于观音娘娘,现在,观音来了,坐在我前面,与我隔着两排,在我的左边,中间差着三个人,她的完美直挺的背就呈现于我的视野中,她的漆黑闪亮的长发就披洒在芳香的气味中。
  我的学习成绩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下滑的,可我全然不觉,在教室里,295班,我上课盯着她瞧,下课陪着她玩,没有谁比我更有资格跟她亲近了,因为她是观音的化身,我是观音的所送,我们之间有着超越现实的更紧密的联系。可能我们之间所具有的这种神奇力量,别的同学也感觉到了,所以,全班同学都默认了我与她的亲密,就连一个星期后返校的王自浩,看见我与蓝水水并肩走进九中高大的门楼,他站在一旁,竟也不敢放一个屁,还是我大度,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才受宠若惊地朝我笑了笑。
  如果不是有九中空阔的校园和林荫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让蓝水水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该怎么样与蓝水水相处,我们在操场边的林荫道上并肩行走,我们在花坛旁的石凳上坐着背英文单词,我们面对面地互相交谈,说真的,我不想与她谈学校之外的一切,让我们做为观音的连线与选民,在校园,谈校园,其它的,都与我们无关,但是,当我与她走到一棵冠状的松树下,听着不远处大街上的汽车噪音时,她还是向我谈起了她的家庭。她是一个单亲的家庭,她父亲在她五岁那年出国走了,再没有回来,她跟着母亲过日子。她说她讨厌女生,她自己是个女的,她母亲是个女的,她的姥姥、姨姨们也是女的,她从小到大就没有接触过男的。她母亲是一家报社的记者,常常外出采访,她从上幼儿园起,就在家自己照顾自己,自己对自己照顾得让她自己都厌烦了,所以,一进学校,她就渴望与男生交流,渴望得到男生的照顾。
  我说,让我照顾你吧。
  她红了红脸,就把书包挎到了我的肩上。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强壮的男人。
  那时候,我强壮得比父母还强壮,在冬季北风呼号、大雪纷飞的傍晚,为了不让母亲担忧,我到大街上寻找还没有收工回家的爸爸,在灯红酒绿的一家大酒店旁边的小街口,我把还在那里对着风雪喊着卖包子的爸爸找到了,看到爸爸对着我笑的时候,我能体会到蓝水水给我身上注入的力量,我领着爸离开那里,到中心医院的大门口卖包子,大雪之中,我对着医院的住院部几声高喊,就有人来买包子了,爸爸剩的半篓子包子,一会儿就买完了,在回家的路上,踏着路上皑皑白雪,我时时看见蓝水水那雪白的笑面,在汽车灯的光柱里,朝我闪烁。我不是一个过去被观音送到这个世界就无人管的孩子了,我是一个与观音相爱的、与观音亲近的男人,我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男人。每个星期天早上,天还没亮,我都要骑着三轮车,帮着妈妈到城郊的蔬菜市场批发蔬菜,一大袋土豆,五十多斤,我一下子就搬了起来,我跟农民砍价钱,把批发价压到最低,我知道啥菜最好卖,拣最好卖的菜进货,我知道不是星期天不要批发韭菜,因为人们只有在星期天才有闲心包饺子,我根据菜的颜色就知道菜是不是新鲜的,我是半个蔬菜专家。
  为了帮妈妈占下早市上最好的卖菜地方,我跟一个比我还要高大的家伙干了一架,他往那个地方放了一个破编织袋,就说那个地方是他的了,我跟他吵,他吵不过我了,就仗着他人高马大,一脸络腮胡子,跟我干架来吓唬我,他失算了,他不知道我是观音之子,我有蓝水水给我的男人力量,我一拳把他打懵了,后来,他再也不敢占那个地方了。
  是在一个美丽的黄昏,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与她在草市口的花坛旁分手时,她忽闪着大眼睛,忽然问我在什么地方住,父母都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们在华玉社区瓷厂家属院住,我的父母都是下岗工人,他们给了我宽阔的肩膀和男人的力量,给了我与你相处的勇气。
  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不知怎么的,她走了,我一直忑忐不安,走到家,上楼梯的时候,我的心才坦然了,我望着脚下楼梯已被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石子,看着楼梯的拐角处堆满了煤球,我敢断定,正是这样的简陋,这样的朴实,注定了我的坚强,注定了观音般的蓝水水才能属于我,而不是属于像王自浩那样的花瓶男人。
  那时候,我已知道李立森的鬼眼睛,时时在背后盯着我与蓝水水了,自从李立森当上班长,成为我的敌人后,我就基本上不跟他来往了。我知道我这样做太傻,为什么一个人一旦当了官就要当成敌人呢?当官者也可以成为朋友,可是,我的感觉、我的傲气、还有我的对当官者的蔑视心态,催得我非要这样做不可。实际上,李立森是具有当官者的才干的,选举的时候,我还投了他一票呢,他不同于王自浩,他是凭着在班里的威信,凭着在学习上、纪律上、人格上当选的,我佩服他,也很敬重他,但是,谁让他当官呢,当官者,我的敌人也。
  李立森肯定感觉到我的敌意了,那么多同学在他当了班长后围着他转,而我,一个曾经帮助他当官的人,却在他当了官后远离他而去,他能感觉不到吗。要在过去,我打一天不与说话,他就要主动过来问我心里想的什么,而现在,他不来问我,他也带着蔑视我的眼光,从暗处瞧我,这就是他当官者的居傲,他与我保持了距离,他与我成为了心照不宣的敌人。
  作为敌人,在那个黑色礼拜四之前,我是把他当做广义上的敌人来看待的,与他没有任何个人恩怨,那个黑色礼拜四彻底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是在体育课的篮球场上,我是红方的中锋,他是蓝方的前锋,本来抢球的时候免不了要冲撞,但他在与我抢一个篮板球时,恶意地冲撞了我,他的胳膊肘用力顶撞我的胸口,这是第一次,我放过了他,仅仅把当作无意的冲撞,但在下半场,在离终场只有一分钟时,为了最后一个球,他从背后扑到我的头上,把我窝倒地上,在我倒地的那一刻,我眼冒火星、怒火万仗,我发誓起来后要与干架,等我起来后,我却渴望看见他的一个笑脸,只要他一笑,我就放弃了报复,可是,正与我的渴望相反,他站在一旁,恶狠狠地盯着我,看我的笑话,我为了兑现先前自己的誓言,一个跳跃,冲过去,给了他当胸一拳。
他没有跟我打架,他用比拳头还要恶毒的仇视死死地盯着我,用一个当官者的报复目光,久久地凝视着我。
  那是我进入九中以来,最感痛苦的灵魂震荡。
  我长时间地思考,我与李立森之间究竟有多大的仇恨,想来想去,我找不到我们之间仇恨的联结点在哪里,我们没有仇恨,可是,没有仇恨,我能那么恨他吗,没有仇恨,他能那么恨我吗。再过二十年之后,当我成为一个中年人,回想那次球场上的灵魂悸动,才知道那是少年意气。来到世上十六年了,大大小小地打过无数次架了,被人打掉过门牙,流过鼻血,头上缝过五针,却从来没有与李立森这次打架让我痛苦,它不见血,无伤口,但它却成为我灵魂上的一枚钢针,钉在我灵魂的最深处,叫我时时悸疼。
  这样的思考不仅无法减轻我的痛苦,还会加重我灵魂上的煎熬,幸亏有蓝水水,只要我痛苦得不想再痛苦时,我在班上就往蓝水水那里瞧,只要瞧见她的水一样的侧影,瞥一眼她的弧度优美的鼻梁曲线,我心里的痛苦就被注入了清水,马上稀释了。被她稀释了的心情,是一个无法言表的感觉,既有陀斯妥也夫斯基《白夜》中的感伤情绪,也有杜拉《情人》中从齿缝间流露出的对这个世界的冷嘲,教室巨大的玻璃窗让我无法逃避这个世界,窗外的柳枝青青垂挂,满天漂浮着法国梧桐的恼人的花絮,空阔的蓝天与无尽的宇宙,都在我的平静的湖水样的心情上轻轻吹过。
  这或许就是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本质,不同于动物的本质,心情如花,心水涟漪,人的内心世界与人外在的世界相互映衬,呈现的与自己产生的,是自己的,也是自然的,是我的,也是蓝水水的,从李立森来的,也有从我这里来的,混合在一起,交织在一起。为了让心情更加畅快,为了让蓝水水在我的内心更多一些成份,一个无风的星期天,我与她相约,一同骑自行车,到郊外的田野上踏青。
  蓝水水的淡色裙子很像我那时的心情,裙裾轻摇,一朵朵青色的小喇叭花在有浮尘的田野上随风摆动。这是古赵国的田野,蓝水水在无际的麦田上,踩着畦子的高处走,青春的气息与麦苗的青青绿色,让人不禁联想到古赵国的风雅,“男人击剑,妇人歌舞”,赵人的古风是不是也在我与蓝水水身上呈现了呢,于是,我在麦田里打起了纺车轮,让身体的四肢当作轮子,在土与麦苗的地上,一口气转了三十多个圈,天和地在我的视线中飞快地转换,蓝水水淡白的身影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在我的心里上下轮替,我痛快吗,我幸福吗,这不管了,放纵吧,腾跃吧,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让所有的东西,从心里滚出去吧,滚得远远的,看不见才好,包括我,都没有才好。但我还是存在,我看见,蓝水水被我感染起来了,她仰望青天,亮起嗓子,西靠太行,东对原野,扭动身子,唱起了九中音乐老师整理出的古赵人的《赵风》。
  田野平阔,山梁高耸;
  剑锋所指,目尽畅通。
  胡装胡马,我素我行;
  求美求富,歌舞歌雄。
  世界有尽,我心无穷;
  任气慷慨,宇宙贯胸。
  她肯定有古赵人的基因,要不,她怎么会有“邯郸步”的舞姿,怎么会有“赵倡倚瑟而歌”的歌风,慷慨激昂,惨凄悲怀,在她的悲怆歌声中,我不禁想起了赵国最后一个赵王赵迁,被秦始皇流放房陵,“思故乡,作《山木之讴》,闻者莫不陨涕”。于是,我也不禁悲从中来,对着远处太行山的苍茫山影,号啕大哭。
她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
  “思故乡,思念我童年时代无忧无虑的故乡。”
  我的故乡是在滏阳古城的一个老窑区,那里到处是几百年来烧造瓷器的馒头窑,童年时代,我与小伙伴们,就在老窑区捉迷藏,圆拱形的窑门,穹隆形的窑顶,钻进其中,能够闻到千年前的窑火气,我就是呼吸着在嘴里牙碜的窑火气长大的,还有那些大渣堆,山一样,爬上去,眺望全城,一边眺望,一边在渣堆上拾拣小瓷碗、小瓷人和一些破旧的笼盔,我与小伙伴们,就在大渣堆下,用笼盔当小房子,走亲戚、过家家,娶妻生子,能从太阳升起玩到太阳落山,直到家长来喊还不想回家。在月光朦胧的日子里,我们在大渣堆上乘凉,晚上仰脸看天,数天上的星星,听奶奶给我讲天上的故事,讲我的来源,讲七仙女和牛郎的故事。那个时候,常常听到蛐蛐的叫声和布谷鸟的歌唱,听到白龙庙前说书人讲三国、说隋唐。这一切都过去了,仅仅七八年的时间,一个苍桑的古城、一个到处漂浮着文化气息的古城,象烟云一样消散了,成为了这座高楼林立的城市的童年记忆。
  当我向蓝水水讲这些的时候,她嘻嘻笑了,她说她也是在这座城市长大的,她就没有闻到什么文化味,她闻到的都是窑烟的污染气,她对童年一点也不想,她的童年一片空白,如果硬要回忆的话,只有那时吃的小米饭比现在的香,那时的大白菜比现在的好吃。她对我说:
  “你好象已经步入老年了。”
  “我老了。”我对她说,“才十六岁零三个月,我已经有了白头发,开始谢顶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王自浩成了我的一个好朋友,还有一些过去跟我不错的同学,在班里围在我的周围,成了一个小圈子,渐渐地与李立森对立起来,变成了一个反对派。王自浩跟我说“反对派”这个词的时候,我哈哈大笑,我不认为我是反对派,凡反对派多是不得志者,反对派能拥有班里最漂亮的女子吗,反对派能这么坦然地与当政者李立森平等地坐在教室听课吗。我让他们不要这么神经过敏,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安心地学习,不就是李立森当上了一个小班长吗,小班长又有什么了不起,他还是他,他的头上又没有多长一个角,他的脸上又没有横出一块肉。话虽这样说,当我从侧面偷看李立森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他已不是过去的他了,过去的他以“智者”的形象出现,只是表明他聪明、有智慧,而现在,在“智者”之上又加上了“班长”的光环,无形中让他的气象多了一些不凡,他的扇风耳朵好像是一个大锅式的卫星接收器,可以将全班同学的信息接收走,他一手漂亮的仿宋钢笔字,好像在一撇一捺中蕴藏着某种天生的权威,他不算太高的个子,走起路来竟脚下生风,有着不可估量的能量。
我心里对他竟有些发憷。
  说实在的,我不愿与王自浩为伍,更不想与他成为好朋友,我从内心里瞧不起他,虽然他现在已是“落魄公子”,身上没有名牌服装了,也没有奥迪轿车接送他上学了,见了人一脸谦恭气,可他身上还沾着过去的味道,他用三千多块钱买了一双鞋,用五十多块钱的洗发露洗头发,上好的餐巾纸擦屁股,他的忧郁的眼神时时刻刻地表明,他是一个贵族,一个“没落的贵族”。
  但他天天缠着我,他把一支“英雄牌”钢笔送给我,一开始我以为那不过是一支普通的钢笔,后来葛老师见了,说这是特制的“铱金笔”,能值好几千块钱,我被吓住了,还给他时,他执意不接,他说既送给我,就不再收回,我硬还给他的,我说你要不收,以后就不再做朋友了,他才收了回去。
  “你得答应做我的朋友。”他哭着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我的朋友,尽管我们走路的姿势、穿在身上的衣服和说话的神情一点也不一样,但我们还是可以并肩而行,可以在放学的路上一同骑着自行车谈话。
  有一天,我问他,对我与蓝水水在一块,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沉默了好久,才说:恨。
  “恨我,还是蓝水水?”
  “恨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可恨的。我一直给王自浩讲这个道理,但他听不进去,他还跟我抬杠,争辩,他说这个世界那么多贪官,为什么偏偏要把他爸打下去。不错,他爸是一个双面人,他说,一直以来,他爸是以一个“三好男人”的面目让他自豪,在家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在外是一个好公务员,直到被正式逮捕的那天,他才知道他爸实际上还是一个贪官、还是一个养着情妇的双面人。他说,他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恨这个世界的,他爸代表了这个世界的本质,善恶并重,爸爸的离去,就是整个世界离他而去了。他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了,当然,除了我,我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河流中漂浮的最后一根稻草,千万别抛弃我,他说,当我听说你在班上坚持要我作为班长候选人的时候,我放弃了自杀,在此之前,我是准备爬上教学楼的最高处跳楼自杀的,我已看好了地方,我已试着爬上去两次了,我决定在第三次爬上去后,就永远地告别这个世界,是你不让我自杀的,你得为我的一切负责。
这个软骨头的家伙,白做了一回副市长的儿子。
  王自浩成了粘附在我身上的一块被人嚼过的没有半点甜味的口香糖。有一天上午的课间休息,胡美玉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旁,对我说,看在咱们同过桌,我不忍心眼看着你荒废了学业,你知道吗,凭你的智商,你要好好学习,肯定能考上某名牌大学。她用鼻尖上的北斗七星对我说:
  “离开王自浩,离开蓝水水,这两个人,一个是亡国之君,一个是亡国祸水。”
  我知道胡美玉这个小妮子虽然眼光短浅,老记着眼前的那点实际,却有着看问题一下子看到本质的直觉天才,她的话也许不错,蓝水水可能是个亡国祸水,可她能亡我的什么国呢,我什么也没有,连班里一个小组长也不是,我怕什么呢,我有的只是男人的自尊,而她满足了我的自尊,她让我感到作为一个男人,在295班活得有气势,有滋味,有她在我的身旁,我心里踏实,拥有她,等于我拥有了295班,拥有了九中,拥有了这个世界。
  是的。她来到我的课桌前,低头与我讨论作业题的时候,我嗅着她的气息,心里轻悠得几乎要飞起来,她的额头前飘下来的几绺头发,在我的作业本上摇来晃去,好像在我心头轻轻挠着,让我全身又酥又痒,她的眼睫毛又长又尖,每次看我的时候,几乎要扎到我的脸上,我常常在她眼睫毛下方的眼窝里,看见一个澄映的透明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男人所需要的一切,与眼睛之外的世界比较起来,我宁可舍弃一切,也要要眼睛里的世界。
  我经常在半夜的木板床上,沉浸进那个世界,在那里做梦,梦见我与她携手在春天的花丛中追逐戏耍,那个花丛多半是紫色的花,有一次夜里,那个花丛变成了一望无尽的黄色油菜花,无数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上空飞舞,我与她在花丛追逐的时候,停在花丛中央,互相对望着,花丛好像很高,将四周遮蔽住了,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想看一看女人的秘密,她就脱衣服了,她先脱了上衣,她的上身裸体一如我过去在画片上所见的,只是更美更真实,当她一件件地脱下下衣的时候,我所渴望看见的女人最隐蔽的地方露了出来,我无比惊喜地等着那个时刻,在蜜蜂与蝴蝶飞舞的环绕下,她让她呈露了,我的心也在那个时刻,凉了。
她的那个地方竟跟男人那个地方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梦中的我,为什么非要想看女人的最隐蔽处,把梦中的花境破坏掉了。其实我睁眼的时候,在大街上见到性感的女人,也有那个欲望,但是,对蓝水水,却没有那样的欲望,蓝水水不属于性感的女人,她是山间的透明溪流,一看见蓝水水,就等于占有她了,所有的尘世欲望都消失了,只有享受了。蓝水水之于我,不仅在黑夜的梦中呈现,在白天的任何地方都会呈现,当我看见大街上奔驰的线条流畅的崭新轿车,在车体的亮光中,就发现有蓝水水眼球上的亮光在向我闪烁,当我看见路旁的草坪上绿色的露珠时,就发现有蓝水水含情脉脉的浅浅一笑,当我在家里的作业本上列式作证明题的时候,就发现有蓝水水的头发青丝在等式间缠绕。
  在一个青色的午后,我不知道那天的空气为什么是青色的,校园里一派宁静,当柔和的上课铃声响过之后,葛老师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脸色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一切都是前日和昨日的景象,葛老师打开课本,我拿出课本,今天的课我知道该上什么课,我胸有成竹,我等着葛老师说话,他的话是几百辈子都一样的上课开场白,我用心意塞住耳朵,好跳过他那个令人耳朵发硬的句子,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空气出现了一些异样,好象一下子被某种意念冻结了,变成了晕怔的存在,黄色的令人麻木的晕怔,就在那样的晕怔中,我听见葛老师念期中的考试成绩,这时,我才预感到,我完了。
  我就是那样完了的,在那次考试中,我的成绩从前三名跌到了倒数第三名,怎么会呢,但现实无比地真实,我无法抵赖。在那次考试中,我一直处于一种与蓝水水无限接触的意念状态,我把考试题当成了与她进行游戏的花丛,在选择题中,我选择的都是与蜜蜂、蝴蝶相关的题,在填空题中,我填的都是有关人类的各种美妙体验的答案,在问答与应用题中,我写的都是世界上就历史演进过程中,冲动与理念互相拥有、永远不致崩溃的理想意境。
  我知道我所追求的那种意境在九中、在295班是不可能实现的,崩溃是必然的,可我还是在这个崩溃的过程中感到吃惊,葛老师在班上,对全班五十四名学生说,于小孚,一个曾经的学习尖子,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变了,变得堕落了。
我真的堕落了吗。
  那个青色的下午让我太刻骨铭心了,一下课,全班同学就用盯瘟疫的眼光盯我,这些,我都不怕,我怕的是李立森,他是全班五十四名同学中一根让我心疼的刺,他向我射来目光的时候,就像一支喂好了毒药的箭,一下子穿透了我的心。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毒箭穿心。
  李立森就是从那个青色的下午开始变得得意了的,那是他的一次历史转折,也是我的一次历史转折,从此,他以前三名的成绩兼班长的身份,占了295班的上风,而我,成了失败者,成了他恶意用眼光嘲弄的对象。
  他嘲弄我的眼光太刻毒了,在上葛老师的课之前,他断定我可能又要挨葛老师的训斥,他就向我瞥来兴高采烈的一剑,剑光一闪,我猝不及防,就被他划伤心窝,在上数学课之后,见我已经被数学老师整了一顿,他回头用眼光一笑,拿“葵花宝典”之中的“绣花针”向我偷袭而来,我又被他刺中脑门。他的花招很多,他曾经是个“智者”,他从《笑傲江湖》和《天龙八部》中学来很多武功,还从《宇宙大战》中盗来许多新式武器,有些武器是我不知道的,比如他的时空转换术、超音速无影核弹,都是我无法破解的。
  这个家伙的存在让我头疼,为什么295班既有我的存在,还要有他的存在,当我在操场上漫步而行,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叹时,我自顾自地笑了,因为我发现蓝水水竟然与李立森在教室前的栏杆旁,面对面地亲切交谈。
  关于蓝水水,至今仍然是我的一个不可逾越的美丽神话。那是一个城市的黄昏,一个喧嚣的华灯初上的夜的早晨,人类的欲望在那个时刻,都在蠢蠢欲动,黄色的光铺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所有的苍凉、冷漠、无动于衷,都在那个时刻消失了,世界成为一个可以实现所有欲望的床,床,真的是床,这个床有着苍穹做帐,有着大地做褥。许多时候,我一直梦想着将自己的语言变成床的语言,让我,让所有读到我键出的文字的人,在我的床的语言中,阅读我的梦和所有人类的梦。那时,我和蓝水水就在这样的床上行走,身旁所有飞驰的汽车都在向我们鸣叫着无可言说的温柔与闲愁,路灯执著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脚下,好让我们能够知道我们的确在这里走着,并肩走着,高楼在头顶矗立着,成为我们的证明。
  我们就那样走着,从九中的大门一直走到火车站广场,从车站广场又一直走到博物馆门前,最后,我们停在了音乐喷泉的水池旁,在哗哗的水声中,我们各自聆听着自己内心的声音,同时,也聆听着对方的心声,其实,我们已经不用再说话了,谁都知道谁的心里了,可人类是个说话的动物,谁也不能免了人类这个臭毛病。我们还是说话了。
  我们互相拉住手,在此这前,我们从来没有拉过手,为了应了那句话,我们第一次拉起了手,也是最后一次拉起手,然后说:
“我们分手吧。”
  最初,分手的感觉是很好的,我成为一个在九中自由的孤独侠,再也不为某个人操心了,只为自己的内心操心了,每天,我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让自己的内心成为一个什么也没有的空虚,空虚很轻松的,所有我喜欢的数学题、语文课本中最精彩的段落,像水一样在心中缓缓流过,有一天,在教室的喧闹声中,我忽然发现,在那些缓缓流过的内容中,有一个过去没有注意和忽视的问题,即:三角形三个角的和为什么正好等于180度,而不是别的度数,地球这样一直转动着,它的动力来自何处,如果说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是从自然景观中感觉到的,那么,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却架构得不可思议。那几天,我为自己的发现在内心偷偷欢喜,以为这些发现要比蓝水水有意思多了,我就这样沉思默想了数十天,后来,葛老师找我谈话,让我坐在他的办公室,问我心里有什么要说的,要我讲出来,我便把自己的发现讲了,他说,我的沉思已经被无数的先哲沉思过了,并且已经做了一些回答,他告诉我,有一个叫康德的人,回答得最精彩。
  从葛老师办公室走出来,我有一种被康德有力的手从宇宙的最隐密处推出来的感觉,好象康德先生不愿意我在宇宙的隐密处进行探索,好象那个地方有了他,成了他的地盘,我就不能踏进去了。
  我站在校园一动不动地呆了好久,我是一个被父亲遗弃的孩子。
  我哭了。
  后来,睁眼看眼前的现实时,才发现王自浩天天跟在我的屁股后头,成为我的一个跟屁股虫,我忽然意识到,我成了王自浩之类的人了,成了一个悲哀的人了。
  我的悲哀是有理由的,李立森周围的人结成了一个小圈子,每到自习课的时候,他们总在一起对班里的人说三道四,我当然成为他们议论最多的一个人,他们取笑我,在我埋头写作业时,他们以为我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可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悄声叫我“观音之子”,说我是自大狂,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如果仅仅因为这些,我都能承受了,问题是,“观音之子”这个秘密我从来没有向别人透露过,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蓝水水。是她把我的秘密告诉了李立森。
  那是在那次郊游回来的路上,我向她透露了我的来源。听了我的来源,她向我透露了她的来源,说她母亲在生她的时候,是在半夜,家里没有一个人,她母亲忍着肚子的疼痛,从楼上下来,朝医院走,大街上漆黑一片,找不到一辆出租车,她母亲走一会儿,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然后再走,走了好长时间,走得不能再走了,就在路边喊叫,那时,有一个叫花子在路旁睡觉,被她母亲的喊声喊醒了,那个叫花子背上她母亲,一路小跑,送到了医院。蓝水水说,她是叫花子送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她的灵魂注定象叫花子一样,要在这个世界流浪,所以她从来不思考什么故乡。
  在放学回来的路上,在九中的校门口,我截住了蓝水水,问她为什么要把我的秘密透露给李立森,她哭了,她说她错了,她说她后悔跟我分手了,她太贪图一点小偏宜了,就因为我的父母下岗,没有钱,我没有给她买过一点小礼物,没有给她送过她一张贺卡,她便离开了我。
  “离开了你,才知道我原来有故乡。”她眼含泪水说,“你是我的故乡。”
  她忽然抹掉眼泪不哭了,马上换成了一副笑脸,我正在纳闷,她一转身,朝前跑去,在她前方,李立森正站在那里等着她。我看见,李立森手中拿着一盒女孩子最喜欢吃的口香糖,当他看见蓝水水脸上的泪痕时,他面露怒容,朝我射来莫名的仇恨。
他的恨,让我顿觉自己不再悲哀了。
  在我不再悲哀的那一刻,我就有一种预感,不过我没有在意,好像无所谓的样子,当我背着书包走到草市口时,我已明白了一切,如果我这时拐一个弯,完全可以避免与李立森的冲突,但那时的我,觉得逃避是一种耻辱。李立森虽然是一个“智者”,但是,他是一个“小智”,他的意图我一看就明白了,他是选择在“回车巷”与我决斗的,“回车巷”是几千年前一个叫蔺相如的文相,为了避免与一个叫廉颇的武将发生正面冲突而走的小巷,他要在这里教训我,让几千年前的古人一同笑话我。为了不让古人笑话我,我走进了回车巷,果然,那里已经站了一圈人,都是李立森的人,他们围住我,不让我逃跑,之后,从人圈后面,走出了李立森。
  李立森显然早有准备,他在腰间束了一条宽皮带,在手腕子上缠了一条手绢,一副摔跤手的模样。我不得不放下书包,有人把我的书包放到了墙根,并且对我说,你的书包丢不了,打吧。那个人我没顾上看是谁,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我还是很感激他,要知道,我最怕的是书包丢失,在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丢过一次书包,回来后,挨了妈妈好一顿揍,从此,我视书包为上学的命根子,只要书包不丢,我还怕什么呢。
  我与李立森打起来了,在一个只有六尺宽的小巷里,两旁全是古老的青砖,地上是土,这恐怕是这个城市唯一的一处有土露在地面的地方,这土恐怕还是几千年前蔺相如先生踏过的土,李立森出拳如飞,我还拳如电,李立森扑身而来,带着一股劲风,我迎风而上,将风顶回。那些围观的同学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只是伸长着脖子,静静地观看,我们在地上滚,我的脸好几次着地,我闻到了土的腥味了,看见了土中饱含着的古赵人的血红色了,当然,土中还有塑料和女人吐出的口香糖的粘块,李立森没力气了,可他硬撑着,其实,我也没劲了,可我很坦然,我不怕输,他怕输,他用他娘给他的吃奶的劲,把我摁倒地上,大声说:
  “你给蓝水水吃了什么药?让她老记着你?”
  “故乡的药。”
  他不知道什么是故乡的药,他不停地问,他骂,他扇我的耳光,他把我的鼻子打得血流满面,他让我永远离开蓝水水,他让我从此不要在295班逞能,永远地做他的顺民,他说自己是295班的老子,天下第一的老子,他说他爸是某公司的老总,他是“老总之子”,远远地胜过我的“观音之子”,他只差没有自称为“寡人”了。
  他朝周围一挥手,那群人跟着他走了。
  我仰脸躺在地上,忽然想笑,于是,我大笑起来。
  我没有想到我的笑,会惊吓一个人,这个人原来一直躲在小巷的一个侧所旁,偷看了这场打架,听到我的笑,她哭着跑过来,叫我别笑了,叫我哭吧,她说哭比笑好受,这个时候应该哭,笑是不对的,笑会让人全身发冷,而哭却可以让人舒服。
  她哭得泪水涟涟。
  我还是没有哭出来。为什么哭呢,哭是虚假的,笑是真实的,哭的时候,把自己沉进悲伤里,自己欺骗自己,自己忘记自己,而笑却没有逃避,笑是对这个现实的无情讥讽,自己就站在现实面前,没有躲,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坐起来,对她说:
“笑吧,笑起来,可以让你把刚才的一幕看得很清,好像是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身上发生的,你会愉快的。”
  于是,她笑了,她笑起来后,一脸的灿烂真如她的名字--胡美玉,她掏出纸给我擦脸上的血,她帮我拍去身上的泥土,把书包递给我,她劝我赶快回家吧,写作业吧。
  “天要黑了,别让父母为你担心。”
  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像过去那么讨厌,她的“实际”充满了合理性,我返回来,问她为什么跟在我的后边,要看这场打架。
  “其实我每天都在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视线中。”她轻描淡写地说。
  “为什么你要看我呢?”
  “你是我的同桌呀。”
  她笑了,一口白色的如玉一般的牙齿,煞是好看。
  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一个人的视线中,这句话往左想非常地美,往右想非常地悲,我把这句话写进了作文里,作为一个中性的不美不悲的句子。但一个人不是生活在作文里,我的心肠不能够处于不美不悲的状态中,葛老师听信李立森的谗言,处处为难我,比如教室的窗玻璃被人用划药瓶的小砂轮划了好几个道子,他就怀疑是我干的,把我叫到办公室进行审问,我向他辩白了几句,他就把我爸叫来,让我的家长赔偿。比如有人在黑板上给李立森写了一个外号叫“谬王”,他仍认为是我干的,他说在295班,除了我,没有人会起这样的外号,他其实是抬举我了,贬低了同学们,虽然这外号不是我起的,但我很佩服这个外号的创意,于是,我便侵占了这个外号的著作权,于是,我爸第二次被葛老师叫到学校。
  于是,我开始讨厌自己处于别人的视线中。
  但视线是别人的,你无法阻挡别人的视线,当李立森向我投来恶毒的视线时,我心里发怵,当王自浩向我投来声援的秋波时,我为他悲哀,当蓝水水向我投来忏悔的目光时,我心里发软,当胡美玉向我投来怜惜的眼光时,我心乱了,还有许许多多的目光,他们时时处处朝我射来。
  我想逃避这些目光。
  一放学,我背上书包跑出九中大门的时候,我以为可以逃避人们的目光了,其实没有,回到家,我又进入父母的视线。
爸爸从来没有打过我,但那次他真的打我了。那是在他第三次被葛老师叫到学校后的那个晚上,他异常地愤怒,他说他在工厂干了几十年,虽然过得平庸,可没有人敢斥责他,他活得体面,下岗卖包子,虽然辛苦,可凭着自己的劳动挣钱,过得也有自尊,他咆哮着吼道:我没有想到,我的体面、自尊,竟会栽在你的手上,因为你的错误,葛老师像训孩子一样,训斥我,说我没有文化素养,不会管教自己的儿子,说我下岗了,失志了,也让一个原本很好的孩子也失志了,变成了不可收拾的坏孩子。
爸爸把我按倒在床上,用他沾着羊肉包子味的手,在我的屁股上狠命地打,打得他满头大汗,打得他气喘吁吁。我说,爸爸,你休息一下吧,你卖了一天的包子,多累呀,别打了,别把你累着了。他一听这话,就又来劲了,他脱了鞋,剥掉我的裤子,在我的屁股上啪啪地打,我很想说你别把鞋打坏了,让妈妈看见了,又该吵你了,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我不想让他再逞能了,他实在是真累了。
  果然,他靠在床沿上休息了。
  我往起兜裤子的时候,对他说:“打不打了,不打了,我就提上裤子了。”
  他忽然跳了起来,爬到我的身上,看我的屁股,说我的屁股已被他打得血肉模糊,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让我哭,我不哭,他拿来镜子,让我反照着看自己的屁股,我一看,真的被他打得血肉模糊了,真的感觉到疼了,可我还是不想哭。他看我不哭,他哭了,他说葛老师骂他骂得对,他没有尽到责任,他是一个粗暴的人,一个没有教养的人,不会教育自己的孩子,他只会打孩子,他不配做父亲,他举起巴掌,在自己的脸上左右开弓地扇耳光。
  在一个我一直称之为爸爸的男人打自己耳光的时候,我怔了,之后,一股悲的潮,象钱溏江的潮一样,从我的心底汹涌而来,势不可挡地冲垮了我的防线,我崩溃了,我被潮水淹没了,我抱住我的父亲,我的好父亲,哭着对他说:
  “爸,是我错了。”
  那时候,我与王自浩像两条夹着尾巴的狗一样,在295班过日子。胡美玉一见我跟王自浩在一块,就跑过来,朝我说,离开他,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他会把你引坏的。我就朝他吼,我愿跟谁在一块就在一块,关你屁事。她气得脸上的黑碜子一闪一闪的,看见她生气了,我就乐了,不能让李立森生气,让你胡美玉生气也算一回。
  但是,当胡美玉生气过后,瞧见她鼻子上的北斗七星,我就心软了,我赶紧过去向她道歉,说我一定摆脱王自浩,一定听从她的话。哄过她之后,我回到坐位上,还是想跟王自浩一块玩,我在心里说,胡美玉,你算老几,我凭什么要听从你的话?
跟王自浩一块玩,叫我开心,王自浩属于这样的人,有悟性,能理解,但就是缺少创意,所以,我只要跟王自浩到了一块,就想把自己内心的各种想法讲出来,让王自浩听懂,王自浩满足了我要表现自己的欲望。他常常夸张地说,你于小孚要是活在三国,绝对胜过诸葛亮,要是活在秦末,绝对胜过张良,听了他的话,我又开心又伤心,开心的是,我的智慧得到了一个人的赏识,伤心的是,智慧屁用不顶,我连一个李立森也斗不过,还谈什么智慧。
  李立森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镇慑人的气魄,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他有刘德华一般的气质,但比刘德华更英俊,他有施瓦辛格一样的魅力,但比施瓦辛格的手腕更聪明,他把手下的那帮喽罗哄得甘愿听从他调遣。比如,他使一个眼色,他的一个喽罗就听命地来到我面前,坐到我的课桌前,要与我掰手腕,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的手摁到桌上不能动,那时,李立森就在一旁偷笑。他努一下嘴,他的一个喽罗就过来向我挑战,要我与他下课后到操场上摔跤,见我不接受他的挑战,李立森就在一旁高兴地唱起时下流行的歌曲“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我的这些委屈其实都不算什么,可是,每每这时,胡美玉眼里总是噙着泪花,朝我瞥来委屈的目光。本来不委屈的我,反而觉得委屈了。
  我恨胡美玉胜过恨李立森。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委屈,那是在看见李立森与蓝水水并肩一起走路的时候,李立森帅气,蓝水水漂亮,他们两个在一块,是天作之合,我凭什么要委屈呢,全班五十四名同学,有五十二名同学对他们两个在一块持赞同态度,我为什么非要给自己过不去呢。我有何德何能,非要超过李立森,尤其是,李立森有一个当“老总”的爸爸,我没有,这不怨我,是我爸没有为我创造这样的条件。
  这样的想法,让我恨起了爸爸。
  我知道自己不该恨爸爸,那是无能之辈的怨天尤人,可是,每每看见李立森拿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让蓝水水在自习课上招摇的时候,我还是产生了一丝对爸的恨,那时就想,如果我也有那样的手机,我可以马上露出来,向李立森挑战,我也可以用手机在班上给同学们摄像,放出“老鼠爱大米”的音乐让大伙听。
  这是一个丑陋的想法,我把这个丑陋的想法深深地埋在心底,不让父母看出来,就连与之无话不谈的王自浩,我也没有告诉他。但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放学了,往回走着,与许多同学一道走着,心不在焉,走到草市口,拐了一个弯,发现身旁已经没有了别人,只有胡美玉在身旁,她不理我,我也不想理她,她用眼角的余光扫我,好像是说你老不听我的话,我才懒得理你。我也用眼光斜看她,对她说,我从来没有要你管我,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走到“回车巷”就要分道时,她扭过头,冒出一句话:
  “你是斗不过李立森的。”
  “斗不过他,是因为我爸不是老总。”
  她忽然跑了回来,伸出她的又软又弱的纤长小手,啪,扇了我一个耳光。
  “混账!”她朝我大喊,“你有本事,跟他比学习,比威信,把他的班长夺过来。”
  她把我镇住了,真的,我忽然发现,她是如此地美丽,好像在那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等她气冲冲地走出二十多米远时,我想起来了,朝她喊:
  “你是观音菩萨。”
  数学是我的一个强项,我非常迷恋数学运算中的逻辑关系,可以从一个最简单的定理,向未知的领域探索,探索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时,是我最快乐的时候,那个快乐在某种意义上,比蓝水水带给我的快乐还要刻骨铭心,那是发自心底的如水一样浸满全身的快乐。正如胡美玉所说,比学习,比威信,把李立森打下去,但夺不夺班长无所谓,重要的是把蓝水水夺回来。我用的是内劲,我把家里的写字台从窗口挪开,放到什么也没有的一片白墙根,每天晚上,对着白墙,什么也不想,钻进数学的逻辑运算里往前走,走到最孤独、最寂寞的时候,忽然呈现了一条道,可以通往另一个深遂无限的世界,我便在屋里自己对着自己笑,在一个小椭圆形的镜子里,我仔细地打量于小孚,我发现,于小孚真的是观音之子,做为观音之子,你有着青年毛泽东的大智若愚,有着阿兰德隆的强健无畏,当然,你也有着希特勒和拿破仑的某种野心,尤其你的眼睛,好像是爱因斯坦的智慧之光在闪耀。
  你决心凭着自己在数学上比别人多走了好长一段路程,在班里显示一下自己,好证明你还是过去的你,你还是一个数学天才,还是一个差点被别人埋没了的英雄,让全班人为你震惊。你不顾王自浩的阻挠,不顾李立森和他的喽罗们别有用心的嗤之以鼻,在胡美玉坚定的眼光支持下,在一个空气都为你而颤抖的课间时间,你大胆地走出教室,踏着教学楼的楼梯,跑到了宽阔的校园,之后,你迎着阳光,大踏步地朝前走,径直闯进了葛老师的办公室,告诉他,你要报名参加数学竞赛,为295班争光,为九中争光,也要为滏阳市争光。为了取信葛老师,你把自己演算的有关过去几届的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题拿给葛老师,你朝葛老师说:
  “我能行。”
  这时候,你才注意上看葛老师。葛老师已经有了秃顶,瘦瘦的身躯,坐在椅子上,显得如此地矮小,几绺头发从光光的头顶上冒出来,好象没有施够肥料的庄稼,长得又细又弱,你想,葛老师太可怜了,他上有老母亲,下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整年卧床不起的老婆,他要靠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子,还要为五十多名学生操心,为一大家子操心,他的心可能没有一刻的休闲。那时你想,如果你能在奥赛上取得成绩,你头一个要报答的就是葛老师,既使取得不了成绩,以后也要为葛老师争点气,让他少为班里的学生操点心。
  葛老师说,你先回去吧,等研究研究再说。   
  你一直以为参加数学奥赛,在295班非你莫属,因为你除了最近的一次数学考试成绩不好外,你一直是年级数学排名第一,葛老师知道你在数学上的天赋,他曾在你的作业上批过一个评语,说你将来可能是摘取数学皇冠上的明珠“哥德巴赫猜想”的那个人,可是,你没有料到,当葛老师说研究研究时,葛老师是另有意思的,你没有理解,你在班里等着。胡美玉对你说,你赶紧回家,向你爸妈要钱,买些礼物送给葛老师。胡美玉说,参加奥赛,如果取得了名次,将来是可以免试进入名牌大学的,这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班里许多人不放过,同样,葛老师也不放过,他也要趁机捞一把。
  你没有回去,你不想为免试进入名牌大学这样的功利去送礼,更不想伸手向正在大街上摆摊做小生意的爸妈要钱,他们挣的钱是用来吃饭的,如果送了礼,还靠什么吃饭。
  要命的是,一切正如胡美玉所说的,李立森叫他爸的秘书送了礼,李立森入选了,当葛老师在班上宣布这个决定时,你真想冲上讲台,照葛老师瘦小的脸上打上一拳。
  在那个令人沮丧的下午,当李立森坐在课桌上,兴高采烈地在班上向他的喽罗们吹牛的时候,在胡美玉爬在桌上,暗暗地为你流泪的时候,在王自浩坐到你身旁说风凉话,说叫你不要报名,你非要报名,让人家笑话了吧的时候,你悄悄地离开了教室,你从窗户回过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蓝水水,她正在那里照着小镜子,自顾自地整理她的眉毛和额头上的俏毛,你还看了一眼胡美玉,她爬在桌上哭泣的姿态其实很好看,她有一双削肩,曲线圆润,她有一对尖尖的乳房,正在随着她的哭泣而轻轻抖动。王自浩正在四处张望寻找你的身影,你悄悄地爬上了五楼的楼梯,一步步地往上走,当你爬上五楼楼顶的时候,你长喘了一口气,看了看九中这座美丽的学校,花园式的学校,空阔的学校,滏阳市把这座学校包围在市中心,外界的黑暗吞噬了这座学校的美丽,你嘿嘿笑了,你觉得你没有被黑暗吞噬,你站在楼顶平台的边缘,闭着眼睛想,几秒钟之后,当你的身子凌空而下,重重地摔在下面的花草地上时,你从此就永远地摆脱了这座美丽学校的桎梏,你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笑了,而葛老师,当他匆匆地跑过来,看到你的悲惨的身影,他将后悔终生,他将遭到学校给予的处分,遭到你的父母的辱骂,遭到收受贿赂后,灵魂上的煎熬。
你再次笑了,你发现你的笑声沙哑了,带着一股地狱的气息,你发现你的笑声苍凉了,带着黑色的幽默。
  有一架银白色的飞机从天空飞过,有一群带哨儿的鸽子,划过天空,从你头顶上飞过。你想,如果你死了,这飞机将永远不会在你的视线中出现了,这群鸽子也不会成为你的哨音了,你死了,远处的赵武灵王的丛台、穿梭来往的京广线上的火车和花花绿绿的阳光购物中心,也将离你而去,你失去的将是整个世界,而九中,295班,失去的仅仅是你一个人。你向街上的人群看去,……你看见了校园外的一个人,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他正带着一个荆条筐子,一边走,一边向行人吆喝包子,老槐树包子,狗不理包子,如果你走了,你就再也没有这样的爸了,他也再也没有你这个儿子了,他会悲伤,他自行车上的包子会被扔到大街上,向这里跑来。那些包子,那些每天晚上,被这个人放在蜂窝炉旁边烤得焦皮的香喷喷的包子,将再也吃不到了。
于是,你飞快地转过身,跑下楼,跑进教室的时候,葛老师正在教室,他板着脸问,你刚才去哪里了?你平静地对他说:
“地狱。”
  一个从地狱里回来的人,还怕什么苦难吗。
所以,对葛老师的行为,后来我也就无所谓了,不再耿耿于怀了。李立森从数奥竞赛的考场失败归来的那天,班里许多同学议论说,不如让于小孚去了,葛老师也走到我身边,脸带歉意地说,好好学习,将来还有机会。这时,李立森竟走到我身边,悄声地、恶狠狠地说:
  “我失败了,可我有失败,你呢,连失败都没有。”
  我和气地说:“你的失败也值得玄耀?”
  他嘻嘻一笑:“我的失败,正挡住了你成功的去路,对你来说,我成功了。”
  我挥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其实,我的手一出去就后悔了,他是想激怒我,让我生气,我一打,不是正好证明我生气了吗,中了他的圈套了吗。刚刚对我还表歉意的葛老师,这一打,把他的歉意打掉了,他过来训斥我了,让李立森在一旁偷笑了。
  老师的训斥声和李立森的笑声,在我心里久久回荡,任我怎么用心排除,也排除不掉。
  那天下午放学后,王自浩一直陪着我,见我不开心,他没话找话地逗我,他的话向来没有思想深度,逗我的话也总是不能切中要害,漫无边际,我心不在衍地走着,走到草市口,要过大街时,来往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我与他就站在路旁等着,那时,飞来飞去的汽车,象蚊子一样,在我心里嗡嗡地叫,竖立在大街两旁的广告牌子上的美女,犹如一个个美女蛇,向我瞪着阴险毒辣的眼睛,很自然的,很悠扬的,地狱的黑色景象蓦然在大街上呈现了,它既不让我吃惊,也不令我慌张,一个个小鬼,提着手提袋,穿着高跟鞋,呱嗒呱嗒地走着,我望了望天空,希望看见天空的蓝色和金色的阳光,但天空是灰色的,根本没有阳光,后来朝别处看,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包括飞来飞去的汽车,也都是灰色,还有那些摩登的女人们,全都是灰色的,我朝王自浩说:
  “这世界怎么突然变成了灰色的?”
  “什么突然,我早就发现这世界是灰色的了。”
  王自浩满不在乎的语气,让我更加吃惊,难道世界真是一直是灰色的,只不过我过去被蒙在色彩之中?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大街,回头看信号灯,信号灯没有光,只有一排灯罩而已。我把王自浩拉到一处没有人的地方,悄声问他:
  “咱们是不是在滏阳市的草市口?”
  “怎么啦?”他说,“你连自己天天走的地方也产生了怀疑?”
  “我老觉得咱们是在地狱里走着。”
  王自浩笑了,在他的笑声中,他的白牙和红唇忽闪忽闪地显露出色彩。我只听见他说:
  “走,我带你去天堂。”
  天堂是一处隐藏在电影院后头的巨大的大厅,大厅也是灰色的,只不过在一排排电脑显示器的屏幕上,出现了五彩斑斓的色彩,大厅空旷,寂静无声,人的汗腥味与电脑机件发出的气息相混杂,黑色世界与白色世界相混杂,男人与女人相混杂,还有有形与无形相混杂。我在里面转了一圈,昏暗的光线,不像天堂的光,天堂的光应该是漂渺的,明亮的,令人赏心悦目的,这里没有,这里有卖面包的、方便面的、火腿和饮料的,还有写着禁止未成年人入内的牌子,写着营业时间从早八时至二十四时,我看不出哪里象天堂,倒更像外面的地狱,甚至比外面的世界更像地狱。
  王自浩显然跟这里的人很熟,他拿出一个卡让人刷过,跟几个人打过招呼,就把我领到最后一排没有灯光的地方,他打开一台电脑,轻轻一点,“天堂”两个字赫然出现了,在云雾缭绕的天空,两扇红色的大门轻轻地哑然而开,他领着我准备进入天堂。
  “天堂的门为每个人都开着。”他说,“但在天堂里能进入几重天,是你个人的造化,造化不好,你还有可能从天堂坠落,回到尘世中去。”
  他去玩另一台电脑了。
  于是,我一个人,一只脚踏着地狱,一只脚踏进了天堂。
  天堂就是天堂,在第一重天,我就看见这里美女如云,金盏玉碗,灯红酒绿,想要什么东西,伸手而来,我想要蓝水水,这样的想法一产生,蓝水水就笑着向我走来,与我挽手同行。在花团锦簇的路上,我想我爸我妈因为下岗,整日为生活奔波忙碌,有了钱就好了,于是,我手里就有钱了,钱塞满了我的口袋,足可以让爸妈在家静享清福。这个愿望实现了,我又想让李立森倒霉,果然,李立森被公安逮捕了,说他偷了别人的东西,犯了法。再后来,我想了想,我还需要什么呢,对了,我要九中砍掉那么多校规校纪,什么罚站了,罚款了,赔偿了,还有,不要那么多的考试,不要那么多的张榜排名次,不要把学生当羊一样圈着,嘿嘿,我这样一想,九中真的取消了这些。当然,在这里,我还惩罚了295班的班主任葛老师,尽管我对他没有多少恨,可他总让我过得不能开心,我让他得了一种病,只要一发怒,要训斥人,就让他心口疼。虽然九中已变得不那么让我烦心了,可我还想学习好,我让我考入了名牌大学,后来参加工作,当上了老总,有了豪宅和名车。实现了这些,我想了想,已经没有什么再想要的了,如果再要,只有到第二重天要了,那里可能有更好的东西,于是,我向第二重天走,但我攀登不上,正在着急的时候,眼前赫然呈现了十个大字:
  “请放下你最喜欢的东西。”
  我迟疑了好久,不想放下已经跟随我走了好久的蓝水水,可是,要想升到第二重天,得到更好的东西,更大的发展,我必须这样做,我对蓝水水说,对不起了,一放开她,我腾身飞起,到了第二重天。到底是另一重天,天空蔚蓝,云雾笼罩,溪流潺潺,让人心旷神怡,无忧无虑。我在那里呆了一会儿,问自己还有什么欲望,没有欲望了,如果有,就是还想再上一重天,当我往第三重天走的时候,又如上次一样,我上不去。我抬起头,又看见了那十个大字。我只好恋恋不舍地把衣袋里的钱掏出来,扔掉,上到了第三重天,果然这里更美更令人欢喜,但我的欲望还是没尽,我还想到第四重天,这又让我把九中砍掉的那些校规校纪又恢复了,后来,我一重重地上,上到第九重天的时候,我站在天的高处,回望自身,才发现我什么也没有了,我连我的生命冲动也在第八重天丢掉了,我变成了非我,变了一座山,一条河,一颗螺丝钉或路旁的一棵小草。
  站在天顶,俯瞰天下,我发现,好多大人们在第一重天,寻求的是权力,是美色,那权力操着生杀大权,可以把法律变成一纸空文,可以把红的说成白的,把方的说成圆的,可以瞒天过海,把公家的几百万资产变成私人的。那美色都是窈窕淑女,有着三围合度的标准身材,面色浮着纯情,还有的一脸的文静,衣袋里装着硕士、博士文凭,却住进豪宅,当起了情妇。在第三重天,我看见,到处都是人们丢弃的激情,在第四重天,我看见,被许多人舍弃的生命原创力,横七竖八地扔着,一片狼籍。
  那时候,我发现,王自浩在我旁边的电脑里,还在第一重天徘徊,他在变着法子修改法律,为的是能让他爸快点出狱,当他把法律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条修改成“腐败不仅合法,而且还要升官奖励”时,我不禁笑了。
  “你别笑,只要能让我爸出狱,再当上市长,我宁愿呆在第一重天。”
  他的话把我说醒了,我干吗呆在第九重天,做一个没有生命意义的灵魂影子呢。于是,我一头从九重天上跳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尘世的土地上。
  从这家名叫“神与物游”的网吧里出来,天已大黑了,与王自浩分手后,我一个人背着书包,在昏黄的路灯下往回走,满街是摆摊烧烤,浓烟弥漫,到处是刺鼻的烤羊肉味和孜然气息,大人们在路旁围着小桌,吃肉喝酒,互相吹牛皮,这就是天堂之下的世界。嘿,进了一趟网吧,让我从天上往下看世界了,一个个如虫蚁般,为自己那点小利益奔波个不停,这是人的命运使然,就像蚂蚁的命运一样。这样的思考,让我有一种做数学题发现了新解一样的快乐。可是,当我回家一看见爸爸憔悴的面容,看见妈妈疲惫的眼神,我为自己是蚂蚁的儿子而悲哀。
  但我注定是一只蚂蚁,我的作业还没有做,草草地吃过晚饭,我就爬在桌前写作业,当妈妈收拾我的碗筷时,见我剩下半碗米饭没有吃完,妈妈就开始唠叨了,讲起了她过去吃糖咽菜的日子。其实,她已经给我讲了几百遍了,我都能背熟了,可她总是当作第一遍给我讲,她说的是三十多年前,一个人一天只有七两口粮指标,春天,青黄不接的日子,妈妈还在农村,家里的米就瓦缸底的一点点,舍不得吃,每天煮饭时,往锅里放上几十颗米粒,剩下的就是野菜充数,她每天一放学,挎上篮子,到田野里挖野菜,刺菜、山榆叶和米谷子菜是她最爱吃的,可挖野菜的人太多,地里的这些野菜被人挖光了,只能吃糠,不是磨小米的糠,而是谷糠,村里人叫油糠,吃了那样的油糠饭或窝头,屙不出来,屙的时候,用花柴棍自己捅,屙一次,累得满头大汗,费半天功夫。
  妈妈的故事有三个,这是一个关于吃的故事,再一个是关于穿的故事,妈妈说,她是从十五岁上开始爱上穿的,那是一个大年三十的晚上,妈妈哭着要穿洋布衣服过新年,家里没有钱买洋布,姥姥就把她出嫁时的绸缎被子面扯下来,在灯下为妈妈缝衣服,缝了一夜,到大年初一早上,在人们放鞭炮的时候,妈妈终于穿上了红绸缎衣服,妈妈穿上那样的衣服,满街疯跑,惹得全村的小青年看她,那是妈妈小时候最得意的一件事。
  妈妈说,你们现在的小孩子这不行、那痛苦,都是吃饱了撑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好多梦,醒来后,都记不清了,不过,有一个梦我记得挺清楚,我梦见了观音,就像《西游记》中那个手持宝瓶、一脸慈祥、端庄的观音,当我将要上前与她说话时,却又发现她不是观音,而是妈妈,戴着围裙的妈妈,妈妈要向我讲她的第三个故事,讲她在深夜的麦田里改畦子、听见猫头鹰叫唤,害怕得发抖的时候,她又变成了胡美玉,身材窈窕的胡美玉,却又板着脸教育人的胡美玉。
  这个梦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带着对这个梦的困惑,我背上书包往学校走的时候,从心底里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惆怅,我忽然产生了一个不想往学校走了的念头,我知道这念头不好,我现在的任务就是上学,就像爸妈现在到大街上卖东西一样,不想干也得干,不想上学我也得上学。我硬着头皮来到教室,岁月依旧,前人的知识还像幽灵一样在这里游荡,被岁月的袖子磨光了的课桌,仍在那里等着我上前接着磨,知识的幽灵像妖女一样,嘻嘻笑着,要我接受她的折磨,当作她的祭品。
  我真的成了某些人的祭品,葛老师讲课的时候,下面好多人睡觉,包括李立森,他谁也不提问,偏偏提问我,他把我当作鸡,杀鸡给猴看的鸡,狠狠地挖苦我,讥讽我,说我是马尾巴拴豆腐--提不起来。我可能是被吓怕了,下课后拉起了稀,正在侧所方便,上课铃响了,我提着裤子跑进教室,全班同学望着我轰堂大笑,我才发现,我的腰带还挂在脖子上。
我是小丑吗。
  我问王自浩,他低头不语,这家伙整天在学校不说一句话,像个痴人,我不能没有说话的对象,不然,我会疯的,我把他拉到教学楼下,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他正在设法解决修改法律的问题,在网吧,他已将这件事提交给了“天堂”里的宪法委员会,宪法委员会是一个五人小组,他给其中的两个已送了厚礼,搞定了,关键是再能搞定一个就成功了,他问我,用什么办法摆平这一个?
  ”用美色。”我说。
  “你真不愧是观音之子呀!。”他一跳老高,高兴地拍着手,“这么简单的问题,我怎么就想不出来呢。”
  在王自浩面前,我永远是一个充满智慧的人。
  可是,我不能到教室,一走进这个充满着知识幽灵和李立森暴政的地方,我的头脑就僵化了,看见一个个同学,没有一个顺眼的,都像与我为敌似的,都像恶魔似的,我知道这不碍别人,碍我,我可能是一个天下最笨的人,我没有能力让别人看得起我。
  我到底是不是“观音之子”呢,如果是,我怎么在班里吃不开呢,如果不是,我怎么在王自浩面前那么有智慧呢。有好几天,我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我问过胡美玉,她训斥我,她说你是不是头脑出毛病了。
  有一天晚上,爸妈白天的生意卖火了,两人在茶几上点钱,满满一茶几零钞,两人一边点,一边高兴地说笑,他们的笑声,他们的闹声,让我心里嗡嗡直响,我悄悄地走出了这个家,我不明白,如果我是观音之子,观音菩萨怎么会把我送到这样的一个小市民家庭。走到街上,看什么都没有意思,连街旁的黄色路灯,也瞪着悲伤的眼睛。在一家灯光明亮的书店超市门口,我停住了,我忽然产生了要追问观音菩萨的念头,走进书店,顺手从书架上拿起一本《维摩诘所说经》,我赫然看见这样的文字:观音“或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
  从书店出来,我脑子里一直空空如也,走到家,登上楼梯,我脑子还是空的,当我推开门,在门口听见爸妈还在点钱说话时,我恍然明白了,我对自己轻轻说:
  “你是人子。”
  一旦明白自己是一个人子,我在班里就把心放平坦了。看见蓝水水跟李立森一块好得卿卿我我,我心里不那么酸了,看见他们两个在自习课上,躲到后排,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接吻,我也能够装作看不见了。不过,在放学后,在穿过草市口,看见他们两个一块走进专卖高档生活用品的豪华超市时,我心里还是嫉妒李立森,嫉妒他有一个有钱的爸爸,可以带着漂亮女人逛超市买东西,同时,也恨蓝水水,恨她水性杨花,谁在班里最红,她就跟谁好。
  其实,嫉妒与恨,是一种动力,催着人要往前走,我就是被这种动力催着,走进了“神与物游”网吧,我还想登上“天堂”的最高处,享受那种平静的、无边无际的、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忘我快乐。王自浩正在他的世界里,寻找美女,准备送给“宪法委员会”第三个成员,用美色俘虏他。当我打开电脑后,一想自己是一个人子,我忽然不想再登“天堂”了,想在地上闯荡一番,打开时间与历史之门,我走进了隋唐时期,那时,天气干旱,赤地千里,斗米千钱,一个小里长带着打手来到我们家,强行征收田赋,把米瓦缸里最后一点小米倒走了,父母一气之下,卧床不起,不治身亡,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把那个小里长杀了,然后,投奔了瓦岗寨。
  那时,网吧里已经挤满了人,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浓度太大,氧气不够用,闹得我进入瓦岗寨后,没有力气与程咬金、王伯当们比武,我走到门外,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回来后,有劲了,一口气战败了瓦岗寨三十六个英雄,最后,把翟让、李密、程咬金都给打败了,在隋兵前来剿杀起义军的时候,我被众英雄推举为瓦岗寨“大哥”,准备与隋官兵大战一场。
  可惜,这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了,我不得不回去,我不能让爸妈在家里为我担心,而王自浩正好也把美女送给了那个一脸正经的宪法委员会的老头,我们便一同出来了。在街上,王自浩说,他长大了,一定要当一个“宪法委员会”的成员,在家里不动弹,就有人送来了美女。
  他问我以后想当什么。我说:
  “皇帝。”
  回到家的时候,我发现妈妈站在楼道口正在等着我,她已经站在这里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她一见我,眼含泪水跑过来,拉住我的手,拉得紧紧的,好像一放,就会把我丢失似的,她的手汗津津的,热得我受不了,我把手拽出来,她又抓住我的手,那个时候,我忽然感到,做一个人子,被一个做妈妈的女人爱着,是多么地幸福。在上楼梯时,我问她: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妈知道。”
  “那你说说。”
  “你去网吧,就像妈小时候去邻居家看黑白电视一样,妈懂,只是妈不希望你玩得太久。”
  进了门,我一头扑进妈的怀里。
  妈说:“瞧瞧,都已是大小伙子了,还来妈身上撒娇。”
  我说:“我不想长成小伙子,我永远都是小孩子。”
  但我知道,我已被无情的岁月从孩童时代的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故乡驱逐出去了,注定要成为一个小伙子,一个大男人。可是,当我迈着大男人的步子,走进295班的时候,我又为自己做为一个大男人而惭愧,295班是李立森的天下,他纠集他的喽罗们,控制了三好学生的选举。胡美玉天天在葛老师上课前擦黑板,天天往住在学校后院的葛老师家跑,给他家洗衣服,做家务,甚至还托她爸妈给葛老师买来西藏产的冬虫夏草,治好了葛老师老婆二十多年的慢性气管炎,她几年的心血都白费了,她没有当成三好学生,而是让李立森当上了。
  放学后,李立森被他那帮喽罗围着,朝校外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们朝一家大酒店走去,在酒店门口,还有一些校外的小青年,一口一声地叫他大哥,他抽着烟,搭着大哥的姿态,用一条胳膊搂住蓝水水,进入酒店的转动玻璃门。
我想回到教室安慰胡美玉,她肯定已哭得两眼红肿,走到教室门口,我又返了回来。
  我用什么安慰她呢?
  我只能再到“神与物游”网吧的大厅里,重新进入时间与历史之门,自己安慰自己,我带着瓦岗寨的英雄们,在一片杨树林里,与隋兵展开了一场白刃战,我手持大刀,冲锋陷阵,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我收降了数万官兵,成为一个元帅。后来,我又一一消灭其它地方割据势力,经过数年的奋战,历经几千次的战斗,终于统一了天下,成为一个唐代天子。当我在长安的皇宫里,坐上皇帝的宝座,听着下面的人们高呼着万岁、万万岁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自己还会死,死成为我的一个新的威胁,于是,下令道士们为我炼制长生不老药,那药原来有毒,含有汞,在中毒将要死时,我恍然悟到,我又坠落到历史的宿命之中了,我成了李世民、嬴政和历代帝王不能逃脱的命运中了。
  我心如死灰般地走出了网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大概是凌晨一点吧,走进那个全是工厂不景气的工人住的破败小区,我又一次看见妈妈站在楼道口在等我,妈妈一见我,就失声痛哭了,妈说,你怎么样才能不上网吧呢,你说吧,让妈妈干啥都行,就是让妈妈跪到搓衣板上向你跪一夜也行,只要能求到你不再去网吧。我把妈妈拉到屋里,跪到妈妈面前,哭着对妈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上网吧了。我说,那是一个令人一时着迷,最终却令人失望的地方。妈妈把我拉了起来,妈妈说,妈相信你,可你爸不相信你,你爸去街上的网吧挨个找你了,等他回来,你要向你爸发誓。
  爸回来的时候天快明了,我等不及他回来,刚刚醒着,爸把我从被子里拉出来了,我看见他的眉毛上还带着白色的霜,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他就着那股寒气,命我站在地上,他抽出自己腰间的皮带,到水管下蘸了水,开始一下一下地抽我,他一句话也不说,我看着他的脸,他是在等着我服软,然后向他求饶,我没有服软,我任自己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发肿,血一道一道地流。妈被惊醒了,她跑过来,用身子护住我,朝我喊:
  “向你爸求饶!”
  我没有吭声,爸又举起皮带向我脸上打来,在皮带落下来的刹那,妈用她的脸挡住了皮带,当我看见妈妈脸上的血道子时,我服软了,跪到了爸面前。
  说真的,我向爸妈发誓不再去网吧,是发自真心的,我在心里对网吧是厌恶和失望的,直到次日到了九中,到了295班,我还是那样的心理,没有变。就是李立森和他的喽罗在班上横行霸道,肆意地挑逗王自浩,想让王自浩发怒,好跟王自浩干一架,把王自浩逼得爬在桌上无声地哭泣,我还是那样的心理。包括李立森挑唆蓝水水,让她去嘲笑胡美玉,说一个丑八怪也想当三好学生,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气得胡美玉跑到女生侧所,偷偷地哭泣,我仍是直面现实的,没有再想网吧。
  295班虽然是李立森的天下,但九中并不都是李立森的天下,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把他们两个的眼泪收集在心里,到校长那里,把李立森告了,也把姓葛的班主任告了。
  校长的动作很快,下午一到学校,葛老师就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关住门,狠狠地剋了我一顿,就差没有扇我的耳光了,他说,我要再敢去告他,他就要校长开除我。上课后,他又在班上不点名地批评我,说我生在一个父母双双下岗的贫困家庭,竟然花钱去网吧。他质问我:你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善待,你凭什么还要告别人?
  就在那一刻,我想到了网吧,一个凭自己的智慧,可以打遍天下、称王称霸的网吧。
  在网吧里,我看见了王自浩得意忘形的神色,他告诉我,他送了美女给“宪法委员会”第三个成员后,起作用了,那个老家伙约见了他,他指着电脑说,那个老家伙答应修改法律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条,他爸将要出狱了。他说,等他爸出狱后,再当上了市长,他要让他爸的秘书开着奥迪车,请我到滏阳市最豪华的饭店喝酒。
  他还在唠叨,我已进入了电脑,进入了历史与时间之门,这次,我不想再当什么将军、元帅和皇帝了,因为那逃不脱历史的宿命,我要寻找历史的秘密,旧的历史已经发生了,没法改变了,新的历史再也不能照着旧的历史轨迹前行了,我要改变历史前行的轨迹,可是,历史的秘密在哪里呢?
  我解索《周易》,解构《尚书》,进入孔子的论语中,与孔子对话,还到秦始皇皇陵中,询问嬴政,最后,我把孔丘、老耽和悉达多请到一块,听他们讲论,还是没能得到那个秘密,我把他们赶走了,正在我灰心丧气的时候,我发现他们三个人留在地上的足迹,形成了四个字:天人合一。在我读那个“合”字的时候,发现那个字原来是一个公式,因为对数学的着迷,我细细地解读那个公式,那个公式中有个N 次项,本来是个变数,却被前人当做一个要么无穷大、要么无穷小的常数,就是这个N次项,决定着历史前行的轨迹,我兴奋异常,把那个N次项偷偷地改了,改成了一个正常大小的变数,不再向无穷方向发展。
我点击了确定。
  之后,我身旁的王自浩忽然大哭起来,他朝我抱怨,说他刚刚要获得成功,现实突然发生了变化,被修改了的“关于腐败不仅合法,而且还要升官奖励”这一条刚刚生效,他还没有来得及救他爸出狱,这一条又被废止了。
我在一旁暗暗高兴,他哪里知道,我已经偷偷改了那个N次项,在正常的变数里,宪法是不能凭着权力随便修改的,因为没有了无穷大。
  我跟王自浩一同走出网吧的时候,见王自浩呆若木鸡,我便在一旁偷乐,因为从王自浩身上,我发现,被我修改了的N次项的历史进入现实了,与现实相通了。
  那天晚上,是我过得最轻松的晚上,我好久没有这么快乐了,我对妈妈说,下岗不算什么坏事,仅仅是一次工作的变动,妈妈听了这话,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妈妈说,她已不在地摊上卖菜了,她已注册成立了一家专门为超市供应净菜的公司,今天刚刚批下来,我为妈妈高兴,更为我的N次项改变了现实高兴。可是,妈妈刚刚高兴完,爸爸却垂头丧气了,爸爸今天卖的包子被食品稽查队没收,说爸爸卖的包子没有食品卫生许可证,那么好吃的包子也要卫生许可证,这是我在偷改N 次项时没有想到的,爸从此以后不能卖包子了,那就意味着,我也不能再吃那样的包子了。
  我忽然为自己偷改N次项产生一种恐慌。
  没有想到的事第二天还在发生,早上一到校,就听同学们说,李立森被警察逮捕了,他涉嫌结伙偷盗,原来他在蓝水水身上花钱如流水、往葛老师家送重礼,那钱都是偷来的,我正要为N次项在现实的作用高兴时,又一个没有想到的消息把我惊呆了,王自浩在家里上吊自杀了。
  我到王自浩家里,看望了他,他一脸的绝望和不服气。送他到火化场回来后,我一直战战兢兢,恐怕还有什么不测的事发生,我曾想过再把那个N次项改回来,一来因为点了“确定”,历史的大门对我永远地关上了,我再也不能回到历史中去窥探她的秘密了,二来,我发现历史有它的合理性,每个人的生与死,都是他历史的必然。
其实,我还在期待着一种变,这可能不是历史的必然吧,它就是不变,葛老师还在做295班的班主任,整个九中还是过去的老样子,N次项在这里难道永远是一个常数吗?
  历史又转回来了,让我与胡美玉又做了同桌。葛老师推举了老A当班长,老A是九中新来的副校长的儿子,他爸没来当校长的时候,他在班里一直默默无闻,整天坐在教室一角,与人无争,他爸一当上校长,他就当上了班长,他一当班长,就把过去与李立森合伙欺负过他的同学,一一用拳头教训了一遍,然后,他的眼睛盯上了蓝水水。蓝水水还是过去那样漂亮,只是在李立森被捕后,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显得楚楚可怜,这时,她一双勾人心魄的眸子一看老A的眼睛,就知道他的心思了,她跟他好上了,一好上,她就不失魂落魄了。瞧着他们两人在自习课上打打闹闹、旁若无人的样子,胡美玉对我说:
  “瞧,又一个昏君。”
  难道历史的N次项失效了吗?一天放学回来的路上,我对胡美玉吐露了我偷改N次项的秘密,她一听,鼻尖上的北斗七星显露出来了,她说,N次项是什么,就是我们自己,我们可以改变我们自己,改变295班,改变我们的历史,我问她怎么改,她说:
  “我们可以选班主任,把那个姓葛的班主任选掉,换一个我们喜欢的班主任。”
  “班主任是校长定的。”
  “那我们选校长。”
  我忽然发现,她鼻子上的北斗七星是那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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