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影西斜时,小院便成了一方浅碧的池塘。我蹲在青石阶前,用指尖丈量新买的陶盆深浅,泥香从指缝间漏出来,钻进夏布衫子的经纬里。檐角的旧铁马叮咚一声,惊醒了午睡的花猫,它伸着懒腰踱过来,尾巴扫过我刚埋进土里的太阳花种子,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摇摇晃晃的光斑。
雨是从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开始的。先是第二颗纽扣处洇开一小团灰云,继而整件衣裳都在风里鼓起又落下,像极了邻家孩童吹散的蒲公英。我慌忙把茉莉搬回廊下,瓷盆碰着木阶发出闷响,花瓣上的水珠却已跌进泥土,绽开细小的漩涡。那只龟纹瓢虫正趴在栀子叶背躲雨,翅鞘上的斑点被雨水洗得发亮,仿佛谁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翡翠上点了七粒相思子。
最妙是雨后初晴。牵牛花的藤蔓一夜之间爬满了竹篱,蓝紫色的花朵像昨夜星辰遗落的碎片。我剪去几枝疯长的薄荷,清凉的汁液沾在虎口,竟惹来一只白粉蝶,绕着指尖跳了好一阵圆圈舞。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汽,茸茸的绿意漫上砖缝,连光阴也走得慢了——我分明看见五年前的自己在同一片苔痕前驻足,那时刚栽下的石榴树还不及腰际,如今却已擎着满树红绸般的花朵,把斜阳筛成满地碎金。
猫儿总爱伏在紫藤架下的石桌上打盹。有时风过,几片花瓣落在它颤动的耳尖,它便迷迷糊糊地甩脑袋,惊得附近正在结网的蜘蛛忙忙地荡去另一根枝桠。更多时候,我们就这样各自安静着:它梦见追逐不完的蝴蝶,我侍弄着这些不会言语的绿意。铁线莲开了又谢,蓝雪花谢了又开,时光在浇水时从喷壶嘴淌出来,在松土时从指节间漏下去,不知不觉竟堆满了三个春天的陶罐。
邻家阿婆隔着矮墙递来一碗新酿的梅子酒,笑说我这里比公园还热闹。其实哪里热闹呢,不过是几丛花草、一猫一人罢了。只是当暮色把一切轮廓都软化时,晚香玉的气息便从窗台漫进书房,混着宣纸上的墨迹,在灯下凝成半阕未完的词。那时我会放下洒水壶,看最后一缕夕光照亮泥土里新冒的嫩芽——它们和我一样,都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和光阴慢慢商量着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