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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匠丁老卯

  • 作者: 贺田居士
  • 发表于: 2018-09-02 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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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老卯,原名丁卯。大伙敬他,中间加了个“老”字。平时,直呼:老卯。

咱连老职工中,数他寿最长。别的老职工,五、六十头上就有走的了。到了七、八十岁,几乎走尽。可他哩,年逾九旬了。在我们回访第二故乡时,还能陪我们咪二两老白干。老人家的记忆力还真好。当年的一些趣事,我们都记忆模糊了。他却还记得真亮、真亮的。聊着、聊着,就张开没牙的蓄着山羊胡的大嘴哈哈大笑起来。丹田那股底气比我们都充沛。

往事在笑谈中清晰起来……


丁老卯是咱连的打铁匠。

那时,我们建宿舍、礼堂、猪圈、马棚都卡木笼。这就需要大量的铁钯钉。丁老卯的主要工作就是打制钯钉。有时,机车的某个部件坏了。配正件需要赶到师部去。还不一定能配得着。那就得赶往兵团所在地——佳木斯市去购买。机车不多,很金贵。耽误不起那么长的时日。丁老卯手艺高强,竟能煅制个仿件先凑合着用。因此,打铁匠这活不可或缺。他在连里颇有威望。

每批知青来,连里都配个老职工传、帮、带。丁老卯负责我们杭州知青。他和别的带队人不一样。别的带队人,就知道带着知青们学毛著。一天劳累下来了,晚间,还没完没了地学那几段语录。睏得人打起了呼噜。带队人气够呛,喊打呼噜的知青全都站起来罚唸。可人群站着还是呼噜一片,像群蛤蟆在吵坑。

有个带队人更是左出花样来,让知青吃忆苦饭、听忆苦报告。有一次,他让他八十岁的老母给知青忆苦。老人家又不懂得哪些能忆、哪些不能忆,以为凡是苦事儿都能说。忆完了解放前的苦处,又来一句,解放前的苦不算最苦,六零、六一、六二那三年才真叫苦,我们村里饿死了好多人……

那个带队人赶快喝止,但已来不及了。成了个政治笑话传了出去,造成了很坏的政治影响。带队人被撤了。他从此在连里也蔫了,不再上窜下跳乱蹦跶,明里暗里乱出幺蛾子。

丁老卯从不整这些。和我们相处,就唠些生活磕儿。他说,你们南方人到我们北大荒这寒地界儿来,一定要注意头和脚这两处的保暖。这方面,我可有切身体会。那年,我们头批志愿军入朝,御寒物资没跟上。零下三十几度的寒天只穿条单裤,冻得人发僵。只能从死人身上扒衣裤穿。我不但扒衣裤,还扒鞋、帽。头暖脚暖周身暖,末了,啥病都没落下。

他捏捏我们的布棉帽,这号帽子,刚入冬时带带,还能凑合。隆冬就不成了。到时,我给你们每人都整顶狗皮帽。

由此,他一下养了七八条狗。每天都到知青宿舍倒剩菜剩饭来喂养。我们那里的狗贱,主人不喂食,任凭它们自己去野外觅食吃,都饿得精瘦精瘦的。而他这七八条狗,天天饱食,条条賊肥。入冬一宰,狗肉酱了,缴给伙房。狗皮,丁老卯自己熟。那可是件又臭又脏的麻烦活儿。他使二碱一盐的温水和硝灰糊皮子上。这么多张皮子糊下来,累得他直捶腰,起身都困难。

几天后,他把硝灰掸净。见皮板变白,便笑眯眯地说句,成了。

接下来,按我们的头号,缝出了一顶又一顶的帽胎儿。然后,按坦克帽的式样,给我们每人都吊了一顶三圆狗皮帽。丁老卯见我们带着狗皮帽欢蹦乱跳的高兴样儿,眼角也像菊花展瓣儿似地笑起来。

有人提议喝酒庆祝一下,感谢丁老卯对我们的关爱和付出的辛劳。人人都说,该!于是纷纷拿出家里寄来的、平时舍不得吃的食品来。有个男知青还别出心裁地去伙房找司务长商议,要来条酱狗腿,蒸熟了,端来凑席。

谁知,丁老卯一见酱狗肉,脸一下铁青,把盆一推,挥手骂道,滚犊子!都给我滚犊子!

被骂出来后,我们直埋怨那个端狗肉的男知青。你不知道啊,宰狗那天,老卯说什么都自己下不去手,最后央求别的老职工操的刀。他自己躲在打铁间里大哭了一场。熟皮子那几天,他一边往狗皮上糊硝灰,一边喃喃自语,狗啊狗,我的乖狗狗,为了知青不冻伤,只有牺牲你们喽。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大滴大滴的泪珠子啪啪地砸在发硬的狗皮上,嘭嘭作响。你让他吃酱狗肉,他不让你滚犊子才怪!踹你都是该的。


建连的头几年,冬季伐木的工作量都很大。既要备足全年的烧柴,又要留出明年的基建木料。

偏偏咱连的地理位置靠近公路,不敢连片伐。伐出秃坡来,立马会被发觉、被查处。只能在林子里挑树间伐。这样的伐法,蹚雪就多。一天蹚下来,鞋湿了、袜湿了、棉裤也湿半截。冻得人从心底冒凉气,说话都哆哩哆嗦的。回到连来,还没处烤鞋袜。那时,我们多数人还住帐篷,取暖靠烧汽油桶改制的大铁炉。烧得通红的铁筒子上不能搁鞋袜。只能人守在炉口,手提着湿件儿转着烤。费力又费时。大多数人也就把棉裤腿儿好歹烤烤就完事。把湿鞋、湿袜往铺底一扔,第二天早晨再咬着牙把冰鞋蹬上。

这样,时间一长,就整出病来了。好多男知青腰腿痛。女知青更惨,痛经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杭州知青里,有个叫何青莲的女生,更是痛经痛得头撞墙。

这副情景,老卯瞅着煎心。他调正了自己的作息时间,白天不开炉,改成晚间开。让我们下班回来把湿鞋、湿袜全送到打铁间去烤。就这样,一宿也不能把鞋、袜全烤干燥了。他就自己掏钱给我们每人添了双新胶鞋,两双换着烤。还去整回来一麻袋靰鞡草,临穿褥上一层。他看我们头带他吊的狗皮帽,脚踩他烤得干爽爽的棉胶鞋,唱着样板戏“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去伐木,眼眉又菊花展瓣儿了。

他得意道,都说人参、貂皮、靰鞡草是东北三大宝。要我说,棉袄、胶鞋、靰鞡草才是真三宝。有了它们,啥雪原都敢蹚。你们可要记住啰,百病从寒起,寒从脚下生。寒天一定不能穿湿鞋。否则,到老了,个个都是老寒腿。

这段夜烤湿鞋的往事,给老卯留下了难忘的记忆。回访喝酒时,他还特意提起。他说,虽然烤每双鞋都有股不好闻的味儿,有几双还挺臭,但都还能忍。唯独刘大臭脚的鞋烤起来,那真是熏得人直干呕。

他咪口酒,坏笑着问刘大臭脚,这么臭的脚,媳妇咋能同意让你钻她被窝的?

刘大臭脚红脸答,每天都得洗几遍,喷了花露水才行。

哈哈,众人把嘴里的酒都笑喷了。

笑罢,老卯抹抹嘴角的酒,该是她鼻子让你熏木了吧?我的鼻子就是那时让你熏木的。到现在吃啥都闻不着香味儿。


咱团辖区,河流多、沼泽多,十年九涝。每年歉收,连年亏损。为打翻身仗,团里组织水利大会战,挖了一条贯通全团的大干渠。又沿渠垒条坝。这样,既能排出内涝,又能挡住外洪。

入冬前,别的施工段都完成了。但有十余华里长的草甸塘没贯通。这地段不好施工。早了,草皮没化,用锨切不开。晚了,下层的冰也化了。草甸塘里到处是陷坑,人陷进去,救都难。只有待开春了,表层的草皮化了,底层的冰还没化,能站住人。赶紧用快锨把草皮切了,开出条草皮沟,把甸里的水排尽,能见着土了,再挖渠垒坝。但这样的可施工期很短,必须赶在桃花汛水下来之前完工。否则,洪水一冲,坝垮了,渠淤了,前功尽弃。

可施工了,全团人马都压上了草甸塘。战旗腊腊,万锨舞动。人和大自然的决战开始了。

草甸塘里,瘩头林立,草根错结,织成一厚层草皮漂浮着。人们用快锨把草皮切成条状,背驮肩扛运走,运到渠边先垒条草皮坝,等挖着土了,再压上土修成实坝。

干这活儿,滋味可真不好受。负责切草皮的,开始还行。但锨口无钢,切不多会儿就钝了,手臂就得使大劲儿才能把草皮切断。不一会儿,胳膊就酸得要命。还不能停下来歇歇。运草皮的人就在身边等着。你一歇,整个工程就怠工了。只能咬牙坚持。负责运草皮的,那更遭罪。浸透冰水的草皮死沉死沉的,一扛上肩,千年污水淌下来,浑身立马湿透,人像跌进冰窖里。草甸里坑坑洼洼,一个不小心跌趴下,半天都挣扎不起来。一天干下来,回屋擦澡时,男知青的生殖器被冻成颗小螺丝。遇生理周期的女知青更惨,擦身时,血水、冰水、泪水混合着淌一地。

丁老卯也上排水工地来了,干得还挺欢。别人扛一条草皮,他非要一次扛两条。脚步还迈得急,时常跌趴在草甸塘里。

下了班,他让我们去他打铁间擦身。他拿出瓶药酒,对我们说,这可是在援朝时从朝鲜老乡那里觅来的秘方浸的药酒。抗寒湿有奇效。他教我们把药酒喷在掌心,双掌使劲搓腿。搓红透了,经他检查过,才让冲洗。

可有个名叫建国的男知青却不以为然。他说小伙子火力壮,这点寒湿能抗住。切一天草皮,累稀了,下了班,好歹洗洗,倒头就睡。不肯费时费力去搽药酒。老卯去拽过他好几回,可他都装睡着了,怎么都喊不醒。老卯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药酒搓腿时,有人问老卯,平日里,你最忌湿寒。可在工地干起来,却又像是全不在意似的,淌冰水淌得比谁都欢。咋回事呢?

他狠劲搓着腿,说,这跟当年我们在朝鲜战场似的,有些高地明知冲上去会牺牲,但也非冲不可。现在是水利大会战的关键时刻了,大家都得挺住。无论如何都要赶在桃花汛水下来前,把渠坝修好。该玩儿命时就得玩儿命。

他头晚还这么鼓励我们。转天,水利工地上却不见了他的踪影。而且,一连几天都找不见他这个人。咋回事?难不成当逃兵了?

一周后,才见他重返草甸塘。肩上扛着几把二齿钩。手里拿着几个长齿钯钉。还有几把刀不像刀,锨不像锨的东西。

等他停下来,我们好奇地问,这是啥玩艺儿?

他说,这是带锯钢片改制的筒锨,他让建国试试,切草皮快不?建国拿来,手腕稍稍使点劲儿,便刷刷地切得飞快。而且因为钢刃好,久切不钝。连连赞道,好使、好使,太好使啦!

老卯又递过来长齿钯钉,对我们说,再试试用这拽草皮好使不?我们拿来往草皮上一戳一拽,借着甸水的浮力,好大的一条草皮,没怎么费劲儿就拖到了坝边。更主要的是,比起肩扛背驮运草皮,再不用浑身冰水淋透。

最后,他让我们用二齿钩钩草皮垒坝,也挺合手,垒坝的速度快了好多。

他眼眉菊花展瓣儿了,说,我们来配合试试。他让建国带个男知青用带锯钢片做的筒锨切草皮。余下的男知青用长齿钯钉拽运草皮。痛经痛得头撞墙的何青莲则带着女知青们站在坝基上用二齿钩垒草皮坝,再不用双脚久泡在冰水中。大伙儿配合得顺风顺水,工效一下提高很多。召唤连长来观摩。连长一看一试,高兴地赞道,好!太好了!又出活,人还少遭罪。老卯,快回去再多打出几把来,全连铺开。

全连一铺开,垒坝、挖渠的进度遥遥领先全团各连。引起了团长的关注。他来视察后,高兴得大手往下一劈,全团铺开!

十余华里长的草甸塘很快贯通。桃花汛水下来前,早已渠通坝成。当年,垦出荒田近万亩。大坝又成功地挡住了七里沁河洪水,全年庄稼大丰收。实现了建团史上第一次扭亏为盈。

团里举行表彰大会。奖项命名为“金筒锨奖”。奖品是红绸花裹着的一把带锯片筒锨。自然是老卯打制的,一共二十把。每连各选一人,享受这殊荣。会上,团长亲自把第一把筒锨授与丁老卯,并啪地两腿一并,朝他举个军礼。

会场响起潮水般掌声,经久不息。老卯披着大红绸花站在台上,眼眉菊花展瓣儿。


知道我们回访来了,老卯急急赶来邀我们去他家聚聚。

在和别人的交谈中,我们已知道,他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女都在场部镇买了商品房,争着拉他去住。可他嫌住楼房没院菜可伺弄,养鸡养鸭也不方便,怎么都不肯去,独自一人留守连里。

我们不忍心让个九旬老人费心巴力地款待我们,便婉拒了。老卯一个个地硬拽。怕他使大劲儿会出意外,只得顺从地跟他来到他家。

进了屋,炕桌上已摆了席。一大盆酸菜白肉片、一大锅蘑菇炖小鸡。锅盆之间立了几瓶北大荒烧酒。

他邀我们炕上坐。坐定,他巡视一圈,问,建国和青莲咋没来呢?

我们告诉他,建国和青莲回杭后成了两口子。青莲因北大荒落下的病根,一辈子没能生育。家里就他们孤老两人。建国哩,因在草甸塘会战中,专门负责切草皮,腿脚浸在冰水里的时间比谁都久,思想上又麻痹,不肯费时费力搽药酒搓腿,现在成了老寒腿了,出不了远门,青莲在家陪他,所以他俩这次没能来。

老卯听了,脸色一黯。起身去炕柜里摸出两瓶药酒和一张纸,说,这两瓶可是我泡了多年的抗风湿药酒。你们回去时,给建国捎去。治他这样的老寒腿,两瓶药酒是远远不够的。可路这么远,我也顾不上。你们把这秘方带回去,让他自己泡药酒长期搽。

我接过秘方高兴地说,这可是一个大宝贝呀。说着,下了炕,双腿啪地一并朝他举了个军礼。

老卯一时纳不过闷儿来,问,这是怎么个意思?

我告诉他,前年,我团杭州知青在某饭店举办赴兵团四十五周年记念活动。饭店的餐厅在一楼,而会场在三楼。中午用餐后再要回到会场去,但区区二层楼却有许多知青爬不上去了。说是在北大荒都落下老寒腿的病根了,现在最怕上下楼梯。别说两层楼几十级楼梯,便是爬三两级楼梯都腿痛得受不住。几百个知青楞是挤在电梯口,分十几批,用了近一小时的时间才回到会场。而我连的知青除了建国和青莲外,全都是噔噔地爬楼梯上下的。别连的知青都看傻了,问我们为什么腿脚还都这么好?我们便把你如何为我们夜烤湿鞋、如何用药酒搽腿的经过都讲给他们听。他们听了纷纷感叹,要是现在能有这样的神奇药酒就好了。这次我们把秘方带回去,每个有老寒腿毛病的杭州知青都能搽上这神奇的药酒了。你说,我该不该代表他们向你举个兵团战士的军礼?

老卯听明白了。眉眼又菊花展瓣儿了,连连说,好、好,回去把秘方复印了,一人一份。告诉他们,一定要按方子泡,长期搽搓。断根儿不敢保证,但准定能缓痛。如果有几味药,你们南方配不齐,打电话告诉我,我让我儿子配齐了,给你们邮去。

我说,可不该麻烦你老人家的。

该的,该的。他们可都是黑土地的功臣。到啥时都不能忘了他们。

一听这话,我心顿时豪迈起来。是啊,我们知青个个堪称黑土地的功臣。我们把青春献给了北大荒,黑土地上永久矗立着我们生命的丰碑。人们的心册上永世都记载着我们付出的艰辛与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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